夜半,月隐星沉。
青山道观笼罩在一片浓稠得近乎凝固的黑暗之中。
唯有山河鼎散发的玄黄光泽,如同一盏孤灯,勉强照亮庭院方寸之地。
那光芒映在枯树枝头,将纵横交错的枝影投射在地面上,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齐运便坐在这张网的中央。
他双眸微阖,气息绵长,整个人仿佛已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若是仅凭肉眼去看,几乎无法分辨哪里是他的身影,哪里是枯树的阴影。
他已经这样静坐了三日。
自那日与蔡坤交谈之後,他便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
唯有周身流转的混元彩意,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频率涨缩着。
山河鼎中,蔡坤的灵性波动也趋於平稳。
这些日子,他一直陪在十四哥身侧,以同源帝兵的气息为其温养灵性,虽然疲惫,却乐此不疲。
齐运能感知到鼎中那两道交织的气息,一道浑厚沉稳,一道灵动跳脱,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节奏,彼此呼应,彼此滋养。
「再有个一年半载,山河鼎的灵性便能恢复大半。」他在心中默默盘算,「到那时,它应当能想起一些事了。」
至於能想起什麽,想起多少,便是未知之数。
百余位真君的封印,不仅仅封住了它的行动,更封住了它的记忆。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那些可能关乎道王、关乎玄黄、关乎这场万古棋局真相的秘密,都深埋在它灵性最深处,如同沉入海底的礁石,轻易难以打捞。
急不得。
齐运很有耐心。
他这一路走来,从外府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到如今执掌混元的无上真君,靠的从来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和静待时机的耐心。
就在他心念流转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自他腰间那枚古朴的令牌中传出。
齐运倏然睁眼。
眸中彩意一闪而逝,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快得连近在咫尺的山河鼎都未能捕捉。
他低下头,看向腰间。
那枚参一真君所赠的令牌,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混沌彩光。
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这并非传讯。
而是————预警。
齐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这枚令牌,除了能感应长世仙岛的方位、接收参一真君的传讯之外,还有一重他从未动用过的功能—警示。
参一真君曾言,若他感应到玄黄本界附近有「异常」的道王级波动,便会以此令示警。
如今令牌亮了。
这意味着什麽?
齐运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没有立刻催动令牌探查详情,而是缓缓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紫府深处。
【混元大罗】之道全力运转。
刹那间,他的感知被无限拔高、延伸,穿透了青山道观的禁制,穿透了无极圣宗的大阵,穿透了中土上空的滚滚魔云,穿透了玄黄本界那层厚重而古老的界壁,直直探入了那茫茫无垠的域外虚空。
他「看」到了。
在那片他不久前曾踏足的真君碑林废墟附近,在那片被诛仙剑阵与河洛大阵肆虐过後、至今仍未完全癒合的破碎虚空中,一道极其模糊、极其隐晦的气息,正如同潜伏於深海的巨兽,缓缓游弋。
那气息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虚弱得可怜,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其本质————
齐运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道王的气息。
不,不对。
不是完整的道王,不是世尊那样虽被阻隔、却依旧威压如狱的恐怖存在,也不是参一真君那般虽自斩修为、却底蕴犹在的前道王。
而是一缕————残念。
一缕被斩断、被遗弃、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道王残念。
它不知因何苏醒,不知因何游荡至此,更不知因何————被参一真君的令牌感应到。
但它确实在那里。
如同一具漂浮於虚空中的、早已被遗忘的屍骸,无声地、茫然地、漫无目的地飘荡。
齐运静静地「看」着那缕残念,眸中彩意流转,【混元】之道全力推演。
片刻之後,他缓缓收回感知,睁开双眼。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在这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山河鼎微微一震,蔡坤的灵性波动从中传出,带着几分迷糊:「怎麽了?」
「没什麽。」齐运淡淡开口,「有人————给我们送了一份大礼。」
「大礼?」蔡珅的声音清醒了几分,「什麽大礼?」
齐运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袍角,走到庭院中央,仰头望向那被厚厚云层遮蔽的天穹。
云层深处,隐约有星光透出,却微弱得如同将灭的烛火,挣紮着想要照亮什麽,却力不从心。
「蔡前辈。」他忽然开口。
「在呢。」蔡坤连忙应道。
「你说,一个已经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道王,他的残念若是飘到了玄黄附近,会怎样?
」
蔡珅愣了一瞬,随即倒吸一口凉气:「道王残念?那东西————那东西可是大麻烦!」
「怎麽说?」
「道王虽死,其道犹存!」蔡珅的声音变得急促,「残念看似虚弱,实则承载着一位道主毕生所修大道的烙印!
若是被哪个真君得了去,参悟之下,说不定能窥见道王门槛!
若是被那些藏於暗处的存在得了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齐运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所以,这是一块饵。」他淡淡道,「一块放在玄黄门口的饵。」
「饵?」蔡珅一愣,「你是说————有人故意把它引到这里的?」
「不然呢?」齐运反问,「玄黄附近虚空浩瀚无边,它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真君碑林被毁、古棺之主陨落、妖师鲲鹏现身的当口出现。
你不觉得太巧了麽?」
蔡珅沉默了。
片刻後,他涩声道:「那————是谁放的?」
「不知道。」齐运摇头,「可能是世尊,可能是妖师鲲鹏,也可能是别的什麽藏得更深的存在。
但不管是谁,他的目的都一样。」
「引我出洞。」
四字落下,庭院之中,一片死寂。
山河鼎上的玄黄光泽都似乎黯淡了几分,那九条神龙的游动也变得迟缓起来,仿佛连它们都感受到了这平静话语下暗藏的杀机。
「那————那你打算怎麽办?」蔡珅的声音有些发紧。
齐运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立於庭院中央,仰头望着那片被厚云遮蔽的天穹,眸中彩意流转,不知在想些什麽。
良久。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是饵,那便说明,有人想让我去咬。」
「那便去咬一口。」
「看看这钩上,究竟挂的是毒药,还是————蜜糖。」
蔡珅闻言,急道:「你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去?万一————」
「万一什麽?」齐运打断他,声音平淡,「万一打不过?跑就是了。」
蔡珅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以齐运如今的修为和手段,这话还真不是吹牛。
诛仙剑阵展开,便是道王残念也得避其锋芒。
就算真打不过,以混元之道的玄妙,脱身并非难事。
「况且。」齐运的声音变得幽深,「这缕残念出现在这个时候,未必全是坏事。」
「坏事?还能是好事?」蔡珅不解。
「道王残念,承载其毕生大道烙印。」齐运缓缓道,「若是能将其炼化,以混元之道统御吸收,我对道王」之境的感悟,便能再深一层。」
「到时候,就算世尊本尊降临,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此言一出,蔡坤彻底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齐运为何明知是陷阱,却还要去。
因为这是实打实的阳谋。
道王残念!
这对真君,尤其是齐运这样的大成真君而言,有着几乎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齐运,从来不会放过任何能让自己变强的机会。
「我陪你去。」蔡珅不再劝阻,声音变得坚定。
「不必。」齐运摇头,「山河鼎灵性未复,需要你留在它身边温养。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你在我身边,反而会让我分心。
,蔡坤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
他知道齐运说的是实话。
以他如今的手段,面对道王残念层面的交锋,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那你自己小心。」他闷声道。
「放心。」齐运淡淡一笑,「我还没活够。」
言罢,他不再多言,身形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混沌流光,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青山道观的禁制,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庭院重归寂静。
山河鼎上的玄黄光泽明灭不定,九条神龙停止了游动,龙目之中光华闪烁,仿佛在目送着什麽。
蔡珅的灵性波动从中传出,带着几分担忧,又带着几分信任:「十四哥,你说————他会平安回来吗?」
山河鼎沉默了片刻。
鼎底那幅《浩瀚神州山河社图》中,那座巍峨的城池正门缓缓关闭,万民散去,长街空寂。
唯有城头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指向远方。
似是在回答,又似是在祝福。
域外虚空。
齐运的身影如同一道无形的幽灵,在破碎的星辰与飘浮的世界残骸间穿梭。
他没有催动全力,而是将速度控制在一种不快不慢的节奏上,悄无声息,却时刻保持着警觉。
那缕道王残念的气息,在他的感知中越来越清晰。
它就在前方,在那片被诛仙剑阵与河洛大阵肆虐过的破碎虚空边缘,如同一条搁浅的巨鲸,虚弱地、茫然地漂浮着。
齐运放缓了速度,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的身形变得模糊,如同融入了虚空本身,连最细微的灵气波动都不曾外泄。
【混元】之道,统御万法,自然也擅长隐匿。
他如同一片飘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靠近那缕残念。
近了。
更近了。
终於,在距离那缕残念不足千里之处,齐运停下了身形。
他悬於虚空之中,目光穿透层层空间褶皱,落在了那缕残念之上。
那是一团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灰白色光晕,约莫拳头大小,在虚空中缓缓飘荡。光晕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画面一闪而逝—有巍峨的宫阙,有浩瀚的星河,有征战的铁骑,有陨落的神明。
那些画面流转得太快,快到即便是齐运,也无法捕捉到任何一个完整的片段。
但他能感受到,那光晕中蕴含的道韵。
那是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道。
霸道、淩厉、唯我独尊,如同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却又带着一丝————不甘。
一丝被强行终结、被永远定格在某个瞬间的不甘。
齐运静静地「看」着这缕残念,眸中彩意流转,【混元】之道全力推演。
片刻後,他缓缓蹙起眉头。
这缕残念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它不仅仅是被斩断、被遗弃,更是被某种更加强大、更加霸道的力量,从根源上「抹去」了大部分存在。
它记得自己曾经强大,记得自己曾经辉煌,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它只是一缕残存的、不甘消散的执念,在虚空中茫然地飘荡,寻找着那早已不存在的归宿。
「可怜。」齐运在心中低语,眸中却无半分怜悯。
修行之路,从来如此。
成王败寇,生死由命。
这缕残念的主人,当年想必也是一位叱吒风云、威压诸天的无上存在。
可如今,他只是一团被遗弃在虚空中的、即将消散的执念,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忘记。
齐运收回目光,开始在心中推演。
这缕残念,该如何处理?
直接炼化?
以混元之道的霸道,未必不能做到,但其中是否有暗手?
封印带走?带回玄黄慢慢研究?
风险太大。谁知道这缕残念背後,藏着什麽陷阱。
又或者————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嗡。
"
那缕一直静静漂浮的残念,毫无徵兆地,微微一颤。
紧接着,它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朝着齐运所在的方向,激射而来!
齐运眸光一凝,却并未後退。
因为在那残念飞来的同时,一道极其微弱、极其模糊、却清晰可辨的意念,如同穿越了万古岁月的低语,传入他的心神深处:「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参——
「那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