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斐木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目光落向祁知慕。
“祁知慕先生,主家使者离去后,我不再与米哈伊尔以及其余家系家主共治匹诺康尼。”
“我开始收拢权力,进行专政与独裁,要求所有家系成员加入家族,排除异己。”
“要么选择拥护,要么…就在匹诺康尼消失。”
“我与米哈伊尔共同构建的梦想之地消失了,我背叛了他,分道扬镳……”
祁知慕皱眉。
不知怎么地,他竟从歌斐木这番话中,听出了一丝伤怀。
奇怪的是,半分背叛的悔意也没有。
…为什么?
明明,歌斐木也是家族理念的受害者。
且他得知星核真相时,明明也对同谐动摇过,质疑过。
知更鸟问他是否偏离同谐,倒向秩序,在这种情形下,没有否认即算承认。
祁知慕发觉,竟有些看不透歌斐木。
…要动手么?
念头闪过脑海,祁知慕转头看向知更鸟侧脸。
不出意外,看见或与曾经歌斐木刚知道星核真相时,几乎一样的神色。
歌斐木曾在命运的分叉口驻足,并做出选择。
那你呢,小鸟?
你会怎么做?
“歌斐木先生,请告诉我,您是遵从家族的命令,才被迫操纵星核的么?”知更鸟颤声询问。
“说是被迫,未免自欺欺人……”
歌斐木轻轻摇头,当着三人的面转过身去。
“家族子民亲如手足,在希佩的光芒下拥抱团结、万众一心,一切二心,都将在同谐面前无所遁形。”
“多么美好的愿景,只可惜,无论家族是何面目,那时的歌斐木,也早已不是同谐的信者。”
“星期日,为我等伟业着想,请这二位稍作歇息吧。”
“…什么?!”知更鸟愕然抬起视线,转向星期日。
几乎是同一瞬,她的大脑传出阵阵无可抗拒的晕眩。
视线中的兄长,身形出现阵阵重影。
同样出现症状的,还有祁知慕。
但他和知更鸟不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似乎早就对此有所预料。
“对不起,知更鸟,唯独你…我不想你知道这一切,可惜,事与愿违。”
星期日缓缓闭眼,不忍对上妹妹的视线。
“所以这才是我无法歌唱的…真、真正原因?”
知更鸟捂住额头,身形向旁一歪,落入祁知慕及时摊开的臂弯处。
“笼罩匹诺康尼的阴影不光是歌斐木先生,还有…哥哥你……”
歌斐木先生背叛家族与同谐,从进入流梦礁调查开始,就只欠证据。
她有心理准备。
可唯独星期日,自己百分之百信赖的亲兄长……
祁知慕意识也逐渐模糊,可他却没有去抗拒,只是默默抱紧知更鸟。
“妹妹,我们从来不是同谐的孩子,你我理想中的乐园…也不应由希佩创造。”
星期日重新睁眼,语气变得坚定。
“万众的幸福,只能由立于万众之上的一人来承诺。”
“于律法中,人类构建社会……”
“于同谐中,我们拥获秩序。”
祁知慕眼皮重合,即便半跪地面,手臂仍是紧抱知更鸟,没有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星期日看在眼里,并未上前分开失去意识的二人,唯有轻叹。
“孩子,决定好了吗?”歌斐木询问。
“您应该问自己。”星期日视线没有移动。
“……”
歌斐木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回道。
“我知我罪,我罪常在我前,但我绝不悔改。”
闻言,星期日默默点头:“您果真从未否定过米哈伊尔先生,也就是那位钟表匠。”
“为了建成真正的梦想之地,他选择了开拓,而我…选择了秩序。”歌斐木坦然道。
“那繁育,以及那位繁育行者流萤小姐呢?”
星期日抬眼:
“想复现寰宇蝗灾,您从始至终都做不到,我没猜错吧,歌斐木先生,不…应该称之你为,最后的律令。”
“而原始梦境深处,也从未有过寰宇蝗灾的死灭之蛹吧,藏于其中的只有星核。”
“不错,我从未堪破繁育之秘。”歌斐木承认。
“一位与虫群同源的行者,若是被调律骗过,误以为眼前确为死地,在星核面前许下想要活着的愿望。”
想起梦主的打算,星期日眉头微皱。
“以她向生而死,予此世向死而生之志,扭曲成致人以死的灾祸,您为何如此确信,此事绝无错失?”
歌斐木:“我早已窥得星核之秘,无需确信任何事,若她从未入局,第三律令会令星核就此爆裂。”
“届时,入梦者都将知晓杀死自己的力量源于同谐,但那终究只是下策。”
会死不少人……
星期日眉头皱得更深了,屏住呼吸。
星核爆发带来的影响与代价,绝非下策能简单略过。
迄今为止,被星核爆发所彻底污染的世界,不可能再有未来。
“您该知道,我绝不会认同。”
“顺应内心吧,孩子。”
歌斐木并未生气,长叹一声。
“指针已然落于子夜,以最后一道律令,我将一切交于你手。”
“「00:00 因众星属于所有人,也便从未属于任何人。若你爱着所有人,便是不爱任何人。」”
“我们言尽于此,动手吧,橡木家系的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道灵魂,已梦见这一刻太多次了……”
“去吧,孩子,窃夺同谐的权柄,揭晓你的报应。”
星期日神色不变,也不说话,手掌轻抬间,祁知慕与知更鸟缓缓悬浮而起。
他们彼此相拥着,表情逐渐舒缓,看上去如同沉沉睡下。
凝视知更鸟面颊几秒,星期日不再犹豫,将两人妥善安置入早已准备好的梦中。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直视歌斐木,不容置疑道:
“秩序的道路,我将如您所愿行至尽头,但您的律令我已不能认同。”
“若我成为了天空中唯一的星,即便从不属于任何人,也绝无残忍可言。”
歌斐木一怔,似是没想到星期日会这么说。
星期日手臂徐徐负于后腰处,抬起头仰望窗外的天空。
“众星残忍,只因他们从未将热力分予万众,只为自身熊熊燃烧。”
“乐园终将造就,不在子夜,而在正午,神主日最初、也是唯一的律令,由我亲启——”
“「12:00 我将飞上高空,变作天上的太阳,万众在我的光芒中热烈生长,而一切罪恶将无所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