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廓晋 > 第44章 奉我一杯酒(上)

第44章 奉我一杯酒(上)

    第289章 奉我一杯酒(上)

    进入昇平三年的下半年,刘乘就一个感觉,那就是时间过得太快了,就好像有人推着你走一样。

    泰山那里耽误了太多的事情。

    刚刚将部队赏赐、补充完毕,各类升迁功勳报上去,包括跟建康那边扯皮完毕,好不容易让部队进入正常的休整状态,马上就要秋收了。

    也就是秋收时节,荀蕤去世,而会稽王司马昱则正式「归政」,转任司徒。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者尝试组建的所谓「帝党」核心人物依次凋零,後者的政治势力得到了非常有效的延续一扬州刺史王述在去掉自己卫将军的头衔後不久,正式出任尚书令。

    而且与当日那场九辞九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述一次都没辞,昂然接受了这个代表了最高参政权甚至是执政权的任命。

    随即,秋收完毕,正式进入所谓「秋後」时节,而这个时候,一道意料之中的奏疏也合乎时宜的抵达了建康。

    大司马桓温以往日报捷文书的方式,正式向朝廷露布上书,书文附着了大量数据表格,认真推算了北方正在动员部队之规模,并给出了一个动员兵五十六万,叠加着鲜卑人本就有的三部各处精锐七八万,也就是总数六七十万的庞大兵力数字。

    奏疏内还明确提出或者讨论了对方可能的进攻方向,也就是三晋、关中与河南。

    桓大司马尤其指出,张平已经断绝了与长安的联系,很有可能顺水推舟,化假降为真降;如果是那样的话;关中:河南很可能会成为鲜卑兵锋所指的首要目标。

    所以,他以大司马的身份,正式请求获得调度天下所有兵马的权力,按照北方动员的速度,相机调兵防备。

    奏疏同时还抄录了多个副本,分别发给了凉州牧张玄靓、梁州刺史领征虏将军司马勋、益州刺史领安西将军周抚、宁州刺史领扬威将军毛穆之、雍州刺史领平西将军桓冲、

    北豫州刺史领平北将军桓豁、江州刺史领镇南将军桓云、南豫州刺史领西中郎将谢万、南北徐州兼兖州刺史领北中郎将郗昊,以及持节都督荆北七郡领辅国将军桓熙、中领军领镇军将军郗愔、淮南太守领卫将军刘乘、庐江太守领龙骧将军袁真。

    乃是以大司马的名义,直接要求各军将所部将领、兵马、物资、军械数据统计妥当,务必及时汇总於长安。

    同时,格外强调,非他的军令,各部不得擅自调度、集合,浪费军需物资,而他一旦下令,必须要即刻行动,不可耽搁,否则军法处置。

    都不用强调什麽,建康大震!

    是真的大震!

    这要不震就怪了。

    这是真正的生死军国之事。

    为此,建康爆发了激烈的朝堂争论,讨论什麽,不言自明,鲜卑人赢了,建康—江左—

    皇帝—冠族,包括那些殭屍一般的其他二品甲门,都将可能面对当日永嘉之乱时洛阳那些人所面对过的灭顶之灾。

    可是,万一桓温赢了,江左整体也要受挫,大部分人会丧失政治、经济特权,少部分人面临的下场未必就比鲜卑人过来更好。

    从这个角度来说,大部分人肯定是更乐意桓温来赢的。

    毕竟,这位大司马属於「同类」,而且在於上游崛起的这些年中,其人从未放弃过对江左的重视与渗入,连司马昱都与之成了双份姻亲,太原王氏、高平郗氏、陈郡谢氏、陈郡袁氏这些冠族都与之建立了明确的政治联系。

    大家都有多份的保险。

    那为啥不支持大司马呢?更不要说民族大义了。

    唯独,事不临头无人愿意就此甘心不说,两个核心问题在於:一则鲜卑人大胜後,未必就会真能扫荡江左,比照着石赵,是有很大可能停留在北方的;二则,桓温一旦胜利,损失最大的恰恰是如今那位理论上获得朝廷名正言顺一切权力的年轻人,偏偏这个年轻人还掌握着几乎所有士族都要顾忌的某种体面。

    这种情况下,自然要乱做一团。

    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据说,现在「洛中」最流行的论调就是刘卫军的「以胡临

    汉」和「慕容恪将杀慕容儁」。

    前者是政论,後者是阴谋论,被摆出来反覆讨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强调鲜卑人没那麽可怕,我们应该当团结在陛下身侧,坚定的维护好江左大团结的既有秩序,最好啥都不变。

    也能啥都不变,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这自然引起了大量有识之士的不满,且不说「慕容恪将杀慕容儁」多离谱,关键是这玩意是能赌的吗?至於说「以胡临汉」,你怎麽不说下一句「士庶天隔」呢?

    哦,现在「以胡临汉」成「士庶天隔」的道理了?刘御龙知不知道这件事?

    而纷乱又带着一丝遮掩的政治讨论中,越来越频繁和普及的大小公私汇演忽然就成为了政治讨论的最佳载体,今日一夥子人在东安寺请一些乐部表演《孔雀东南飞》,忽然在开头朗诵了《郑伯克段於鄢》;明日城外某处别业内,谁谁请大家做客,莫名就来了个《田氏代齐》————再这麽下去,只怕哪天要在中堂上演《高贵乡公何在》了。

    所谓春秋汇演的始作俑者自然是孙盛,但具体到这一波风潮,赫然是刚刚结束了外任任期的孙绰最为跳脱,太原孙氏二兄弟倒是格外显眼。

    当然,风潮已经起来,却不是谁能轻易理清头绪的。

    於是乎,尚书台乾脆发布诏令,要求除去中堂月例外,不得组织公开汇演,违者下廷尉。而中堂月例如果做春秋汇演,也要让太常进行篇目审议。

    这件事本身又引发了抗议,不少人直接去找王述、王彪之,讲什麽《子产不毁乡校》,两人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这个时候也只是听着,该禁还得禁,可不敢乱折腾。

    而朝廷最终的回覆也没有超出预料,乃是告知桓温,建康也需要保护,所以禁军,包括石头城诸军、五校二卫,理论上属於北府的京口八镇十一城三十三烽火防线的大约两三万人;北徐州一带的北府军,大约两万人;南豫州寿春—庐江一带的西府军,也是大约两万人,由朝廷暂且直接管辖,准备必要时北上接应,其余部队则交由桓温统一调度。

    这话跟没说一样。

    禁军是不可能出动的,不是说有兵没兵的问题,而是说,能征多少兵,跟能养多少兵,与最终能发多少兵,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南渡以来,江左这里经济日益发达,户口日益增加,作为全天下少有的能与河北相匹敌的经济高地,非要说就地徵兵,二十万都能爆出来;而如果说维持基本军械後备,少量军事训练的驻军,也就是达成了内部流通的传统意义上禁军—西府—北府部队了,总数大概能有个七八万。

    但要说最终出兵,则全然是後勤决定的,而这个数字其实也有一个定数,一个早在多年前便让桓温孜孜以念,甚至如芒在背的数字——五万。

    那是彼时全盛时期殷浩—谢尚—荀羡的兵马总和。

    也是扬州—江左真正的野战军事供给实力。

    桓温争夺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些个具体的几万部队,而是这些名正言顺的朝廷编制下

    ,供养对应部队的经济体系分成。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谢尚和殷浩战败,桓温趁机夺取了北豫州的军权,北豫州的部队和司州那些部队,现在都是桓豁控制,但问题在於,北豫州和司州都很残破,而荆州又不可能一下子多出来那麽多户口钱粮来养兵,只是夺兵的话,又有什麽用呢?

    实际上,桓豁的战区後勤体系是两分的,司州那边靠着关中和荆州来做供给,而北豫州的一万多人其实还是来自於朝廷供给。

    这就是意味着,桓温真正从江左的盘子里,割取了一万人。

    这才是他真正扩充实力的体现。

    而现在,另一个能体现出桓温这些年政治成果的事情出现了—就在朝廷做出了明确回复的同时,西府剩下一半的两大实力派,袁真和刘乘都向桓大司马默默提交了对应西府部队建制序列。

    并列举了自己北上作战时能够调度的部队序列。

    朝廷没有指责,没有安抚,没有提醒,只是沉默。

    事到如此,桓温的权威再一次得到了明确体现与扩张,江左一半以上的野战兵力,或者西府,终於在一次次的政治侵蚀、军事拉锯中,完全倒向了他。

    朝廷再度确认,江左只有防卫时稍微能起点效的禁军和北府在北徐州的那点野战兵力了。

    实际上大胜的桓温当然不会这麽简单放过建康,复又直接上表,指责「执政者」枉顾国家大义,当此大变意图存兵自图,禁军倒也罢了————可没有西府、北府的支援,他就打不赢,打不赢全是执政者的责任。

    还是想要北府,名正言顺的夺取北府。

    而王述、王彪之则毫不客气的以保护皇帝为名义坚持己见,却又拼尽全力,避免皇帝与桓温之间的直接对立,甚至是直接对话。

    这是最艰难局势下最正确的方略。

    据刘乘所知,这里面也有谢安的明确建议,後者这个时候已经跑到建康去了。

    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小皇帝年华青春,脑子容易发热,一旦言语和政治表态失控,引发影响大局的事端就不好办了;另一方面,江左这里,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只剩下一个朝廷大义能够有效抑制桓温了,可越是如此,越需要避免主动使用这最後一块可「杀」可「闪」的木牌。

    至於说你让刘乘怎麽看?

    当然是站着看,偶尔打着《三国杀》木牌来看。

    他现在忙的不得了,忙着休养生息——这不是什麽病句,而是实情,他现在最恐惧的就是部队没能得到有效休整,包括他自己,他的幕属,他的将军们,他的战马,没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与整备。

    所以,他强迫自己和下属,每五日休息两日,每日日落後不得轻易伏案。

    并且确保有家眷的下属和士卒们都能够回家一趟,不拘是江左还是淮上周边,都能够在家待够十五日。

    与此同时,就是眼睛盯着建康和河北。

    而很快,建康这边的动静就落了下去,反而是河北的动静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大—一如刘乘预想中的那样,这种不考虑後果的大规模动员,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且非常缓慢与迟钝。

    从秋後就开始动员,一直到冬日,很多州郡的动员结果都还只是过半,且有很多郡国虽然动员起了丁口,却又拖拖拉拉,根本走不动道,也不知道是缺钱粮还是心怀苍生,又或者是存了别的心思。

    但你要说老百姓立即造反,各地揭竿而起,太守、坞堡主、流民帅们各自明反暗抗,好像也没有,事情好像在缓缓推进着。

    这就让之前摆出一副「大的要来了」的桓温,和已经接受「大的要来了」的建康都像小丑一样,但偏偏还不敢就此放松下来。

    平心而论,这也算是属於预料之中的一种表现,就是五六十万卡在了某种极限上嘛。

    然而,面对着这种最有利於寿春做休整的北方态势,如今已经完全成为寿春主人的刘乘看着汇集到手里的情报,心下反而愈发不安,因为他对时局的发展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困

    惑,一种极度让他不安的困惑,他现在不知道事情会怎麽发展。

    倒不是说他自大到了某种觉得自己总是能把握时代脉搏的地步。

    而是说,在经历了足足半年的「泰山会战」後,他现在愈发恐惧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度陷入到之前那种漫长的、耗费了一切却又无效的情状。

    他想要立竿见影的项目,甚至有点渴望暴风雨了。

    如果非让他学袁真那样,占据一地,当个十年军阀、诸侯,他宁可回会稽写《三国演义》。

    「你们不要说了。」

    躺在龙榻上的慕容儁眼窝深陷,竟然没有如之前几日那般忽然暴怒。「与其让我解散丁口,沦为天下笑柄,我宁可扔下邺城,回龙城放马。」

    我是回去放马的分割线太祖与范武子固君臣,亦师生。一日,二者作牌戏,武子询之:「吾有惑,当询公,公若有惑,询何人?」太祖默之良久,对曰:「平素赳赳,甚少惑,若作辨析,自是谢安石、郗嘉宾、罗宅仁、王景略、权子良诸贤。然,果至於心下不安,迷途无解,首念者,实王右军也。」武子讶其言。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