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踩着白日小雪化掉後又结冰的台阶,匆匆上了铜雀台,然後径直登上虽然天明却还是灯火通明的那五层高楼,气喘吁吁之下见到了自己的兄长、单于与皇帝。
皇帝见到发丝发亮的慕容恪,双目也随之发亮,却是如释重负,扭头相对皇后:「且去,我与四弟有话说。」
皇后迟疑了一下,还是遵命而行,乃是将丈夫小心翼翼放在榻枕上,这才离开,但她没有离开第五层,只是立在外堂楼梯那里,抱着先一步抵达的太子,和慕容德、丁道人一起立在那里,侧耳倾听。
「老四,我肯定是不行了。」皇帝不敢有片刻耽误,赶紧来言。「现在国家局势,刚刚易生已经跟我大略讲了一下,太难了————这都是我的过错。偏偏,我已经没法子亲自挽回了,只能指望你了。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慕容恪立在榻前,想生气,但不知道为什麽,却根本生不出来,只是点头。
「老四,你上前来,扶一下我。」皇帝赶紧再言。「我有几句话要做叮嘱。」
慕容恪抬头看了眼宽敞的卧房屋顶,停了大概几息,然後才走过去,按照对方设想的那样坐在榻上握住了对方的手:「说吧。」
「太子太小了,这个中国天子要不————要不还是你来做吧?」皇帝恳切来对。「怎麽样?」
外面的可足浑氏大惊,想要说话,却被慕容德打手势制止。
而此时内屋的慕容恪嘴角弯出了一个弧度,算是终於笑了出来:「我不做。」
「我是诚心的。」皇蒂赶紧来言。「以你的威望,其实现在已经是天子和大单手了,只差一个名位,你若真有心,不如现在就做了,日後对太子和你嫂子好一些就行,真要是过些年,太子大了,你又起了心,岂不是让我担心身後事。」
「我不做皇帝,也不做天子。」慕容恪略显不耐的听对方说完,立即回复道。「阿兄,慕容氏因为不从礼法,闹出来的内乱还不够多吗?但我在,就不会让慕容氏重蹈覆辙,坚持了三四代的嫡长礼法,不会在我这里断掉!你放心吧!」
榻上的慕容儁和外屋的可足浑氏几乎是齐齐呼了口气,然後却又表情不一,皇后自是面露喜色,而皇帝却在一笑之後,复又敛容,甚至有哀戚之态。
「老四。」过了片刻,直接交涉人慕容儁竟然又带着哭腔来对。「咱们是亲兄弟,跟老五不一样,咱们从小就是亲兄弟,好兄弟————你不能看我要死了,哄我开心!」
「我哄你干什麽?」早就料到这一幕的慕容恪终於笑出了声。「我哄你干什麽?我做这个天子干什麽?皇帝、二哥、贺赖跋————我告诉你吧,事到如今,局势坏到这个地步,已经不能再坏了,甚至你这一死,叠着刘御龙的谣言,我怕是几辈子都洗不清弑君杀兄的名头,连个人得名头也没指望了!国家也好,慕容氏也好,个人也罢,都已经不能再糟了!但我反而起了几分斗志!
「你闭嘴,听我说!你就这点时间了,认认真真听我说!
「我不会做皇帝,不是因为什麽兄弟,而是我绝不会坏掉咱们坚持三四代的嫡长礼
法!非但现在会扶持太子,坚定法统,万一将来太子死的早了,我看到四层那里还有才一岁的凤皇(慕容冲),按照礼法,也会扶他即位。
「此外,我会解散城外的那些人,如果他们回去之後敢据地作乱,我就派兵一一镇压,来不及的,我先哄着他们,过几年将他们一一斩草除根。
「如果有宗亲和大将敢内乱————不管是老五还是谁,在内,我就先下手为强,立即扑杀,在外,我就亲率大军捕杀他!
「如果这个当口,有晋人,不拘是桓温起大军,还是南朝皇帝动北府来攻兖州,我也会迎头痛击,杀他个片甲不留!断掉他们的念想!
「慕容氏奋数世之烈,祖父、父亲,你、我、老五,辛苦这麽多年,几代人前赴後继,殚精竭虑,内兼鲜卑之众,外抗中国之兵,到了今日方才有了中国天子的局面,我会丢掉吗?
「我绝不会丢掉!
「莫说什麽回龙城,莫说什麽内乱、外敌,莫说什麽土崩,什麽瓦解,便是一并来,我也不做丝毫退让!
「冉闵那厮,不通大略,行事粗暴,但只有激烈奋死,周旋到底这一点,我稍可正眼相加!」
话到这里,其人忽然微笑以对:「二哥,你听明白了吗?你以为我现在会跟你一样,跟其他人一样,满是私心私慾吗?不不不,若有私心私慾,那也是我已经视国家和慕容氏
的功业为私心私慾了!」
和外间听得神驰魂摇的慕容德差不多,慕容儁眼泪都要下来了:「老四,我这辈子最大的功业,就是没看错你,就是一直任用和推崇你!你且做,且做周公!」
「你可有什麽辅政的名单?」慕容恪忽然又有些意兴阑珊。「说一遍,咱们对一下————你说不得还要接见其他人,还要与皇后太子作别。」
「阳公是三代老臣,又是汉人,肯定要用他做辅政之一。」慕容儁喘了两口粗气,赶紧来言。
「这是自然。」
「封公————本来也该的,但这个时候,汉臣若是与鲜卑人齐平,会让鲜卑部众不满的————按照现在掌军的,得让司徒跟中领军一起辅政。」
「免不了的。」
「此外,具体到宫城,让易生做左卫将军,慕舆干做右卫将军,让他们二人屏护太子————」
「易生嘛?」慕容恪今天只想笑。
「易生打仗不行,但晓得政治,大事不会犯糊涂,反而更适合禁军————」
「也罢。」慕容恪点了下头,却也提出了一个建议。「让阿六敦也辅政如何?对应
的,便可以将封公纳入辅政中。」
「人太多了吧?」慕容儁顿了一会,茫然来问。「况且,我这马上就要去见阿爷了,来不及了吧?总不好安排一个不在太子登基现场的人辅政吧?反正吴王到了以後,你自己看着任用就是————想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
慕容恪点点头,丧失了最後一点继续与对方掰扯的兴致:「既如此,阿兄好好与皇后还有太子交待,他们娘俩要是起了误会,才是最麻烦的。」
「这是自然。」慕容儁点点头。
慕容恪便要撒手。
「老四,大司马!」就在这时候,慕容儁忽然又奋力开口。
「陛下请讲。」慕容恪强压着不耐来对。
「我死了,能将我葬回到龙城吗?」慕容儁认真来问。「我想跟阿爷葬在一起————」
「既然是陛下心意。」慕容恪终於再度正色起来。「趁着天冷,我立即安排。」
「算了,跟你说实话吧,我怕葬在邺城,会跟石虎一个下场————」慕容儁勉力笑道。「老四,我与你和老五不一样,我不是能看淡生死的英雄,这事你也晓得,且我满是私心。」
慕容恪沉默以对。
「走吧!」慕容儁同样沉默了好一会。「本想再与你说些旧事,装装可怜,但在你这种英雄豪杰面前,不免可笑————还是那句话,万事你看着处置就行,我也不想见谁了,最後片刻,让我与皇后、太子待在一起吧!凤皇姐弟俩太小了,不要让他们见到死人。」
慕容恪点点头,抽开手,转身离开,只走过慕容德时提醒了一句:「易生,帮着皇帝和皇后将这边处置妥当。」
慕容德赶紧答应。
而皇后早已经带着太子,冲入内屋。
过了许久,想了很多次刚刚四哥的豪气,又听了许多二哥真情实意的废话,伴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将阳光撒入楼内,慕容德渐渐察觉到,皇帝的话语变得模糊、混乱、重复和微弱起来。
而後,刚刚十一岁的太子慕容暐走了出来,看向了自己的小叔叔,双目含泪:「阿叔,阿爷说,让你再奉他一杯酒。」
「好。」饶是慕容德自诩看破了一切,闻得此言,也不由眼眶一酸,滚下两滴热泪来O
我是人生最後一杯酒的分割线昇平四年,正月,伪燕主儁疾笃,乃召大司马恪、太尉骛及司徒评、领军将军慕舆根等受遗诏辅政。丙子,卒。戊子,伪太子暐即位,年十一。大赦,改元建熙,尽散前聚郡
国之兵。时春耕将始,郡国兵丁争归,道路相撞,复谣言四起,乃各持草木交战,邺城南殭屍五十里。
《魏晋春秋》.孙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