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廓晋 > 第49章 月寒日暖(中)

第49章 月寒日暖(中)

    刘乘视察完渡口为翌日仪式做的预备,又遇到袁真,本打算早些休息,结果郗昙却来邀请赴宴0

    一开始刘乘并不准备去的,不是说故作高深啥的,而是这些天也没少参加各类宴会,且今日已经忙到现在,不差这一回,何况今日晚宴主宾必然是袁真,而两人已经坦诚的交换了意见,那就更没必要了。

    但郗昙居然二度遣人过来,说是有事商量,这才又重新赶过来。

    你还别说,还真有事。

    酒过三巡,杯盘狼藉,不少人已经退场,剩下人则在谢安的鼓动下、袁真与谢万的凑趣下呼啦啦去淮水畔赏月,郗昙便趁机请刘乘并席,然後提及了一件事情。

    「官奴吗?」刘乘若有所思。「确实是个麻烦。」

    原来,王献之今年已经十六,去年从泰山回来,其人已经正式束发,刘乘就将他放回会稽,然後到了今年年初,王官奴更是正式与表妹郗道茂结婚,而随即,其人便理所当然的得到了各类正式徵辟。

    但这里面有个小问题,那就是桓温如今的威势已经非常强大了,谢安现在还挂着桓温幕下参军的名号,王坦之在担任大司马幕下长史,郗超更不用说————太原王、陈郡谢、高平郗,都将最核心的子弟送到了桓温幕下。

    那麽琅琊王又如何?

    如果王洽还活着,说不得两边还在打擂台;如果司马昱还在台上,或许也可以有个过渡,学王坦之先左再右,反覆跳嘛;包括说,如果王洽的儿子王珣已经束发而不是才十三,那也轮不到王献

    之如何。

    但是现在,在此时此刻,得到了充分锻链的王献之阴差阳错,同时有了北伐经历与会稽名望,成为了琅琊王氏的新一代的代表人物。

    那他要不要去桓温幕下?

    不去,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去吧,王彪之在皇帝那里会不会有点尴尬?主要是王洽才死了还不到两周年,琅琊王氏跪的这麽快吗?

    而且王珣也十三了,过两年也要出仕,琅琊王氏下一代的政治招牌很快就会转移,天知道人家琅琊王氏的嫡系怎麽想的————这就很鸡肋。

    「谢阿遏呢?」刘乘想了一阵子,忽然问道。「中郎知道谢阿遏准备去何处吗?」

    「这关幼度什麽事?」郗昙一时不解。

    「阿遏不也是刚刚出孝期吗?」刘乘认真以对。「他们是姻亲兄弟,又曾一起在我这里做门下督骑,感情很好。若是幼度准备去桓公那里,何妨让两人一起去,就像当年我随嘉宾一起去桓公一样?这样的话,把事情推给兄弟相从的私人感情上,完全可以淡化一下这件事情对琅琊王氏的影响。」

    「请谢中郎————不对,请谢东山来。」郗昙愣了一下,立即回头吩咐当年参与围殴王官奴的好手郗恢郗阿乞。「不要请错人了,只喊东山先生。」

    郗恢拱手行礼,立即转身出去。

    刘乘看着对方身影,心中微动,直接开口:「阿乞要往何处?」

    「去找东山————」郗昙一时无语,但随着刘乘同样无语的目光送过来,却是恍然大悟。「御龙要徵辟阿乞吗?」

    「要。」刘乘有一说一。「我现在这里马上就要大量缺人了————很多人都要放走。」

    「阿乞————」郗昙思索片刻,倒是没有当年王羲之对官奴的迟疑了。「你如今是卫将军,卫将军门下幕属,怎麽也足够高了,反正嘉宾在大司马那里,他也没必要去江陵了,偏偏朝廷这里,如今没几个像样的,会稽王那里,如今更是招嫌疑,倒是可以让他如官奴那般在你门下锻链一下————」

    「关键是离得近,想去看中郎,几日的路程而已。」刘乘再追加了一句。「而且,留在中郎身边跟在我这里,要做的事情其实没什麽两样,却免得父子相继,让人闲话。」

    郗昙听到这话,立即点头。

    这事就这麽轻易定下了。

    说话间,谢安也来了,其人听到二人讲述,也不禁认真起来,却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覆:「阿遏确实该出仕了,之前我想的也是让他去江陵,这样我也能就势从桓公幕府出来,继而转任地方,但阿遏这个人素来有主见,这几日因为北方形势而有了些新的计较————他知道桓公不想北伐後,似乎有些不想去桓公处,而是想回到御龙这里。」

    「啊?」刘乘愣了一下,旋即摇头,然後向本来就该沟通情报的这两个准盟友透露了一些信息,没办法,这就是士族政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後谁也瞒不住。「我这里似乎也要转到江左,主持土断,怕是不得参与什麽战事了。」

    两人连着郗阿乞都明显一惊。

    刘乘无奈,稍微透露了一下自己屡次请战不可下,桓温给自己的安排与许诺,包括袁真那里的说法,也提了一嘴,然後认真来问谢安:「东山以为,桓公移镇这事能成吗?」

    「我觉得能成。」谢安摇头道。「但想着三年内连着移镇、土断、取北府,全都妥妥当当顺理成章,桓公也太————太自以为是了。」

    「陛下那里呢?」刘乘乾脆就在这里追问。

    「陛下那里————这就是关键,如今的陛下,哪里是太后一句话能管得了的?」谢安闷声以对。

    「偏偏没什麽办法。」

    「尽量通过太后劝劝吧。」刘乘肃然道。「不要耽误北伐大业,且土断之事,舍我其谁?东山,你心里该有计较。」

    谢安如被噎住一般,但也只能长呼一口气出来,继而点头,但很快,其人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在寿春适应了状态,那股子动辄嘴上不服输的劲头又来了,乾脆又反过来提醒身前之人:「御龙,我知道土断这件事必须要做,也只有你能做的最好————但你不要觉得皇帝跟桓公闹起来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坐待其成,你自家便该晓得,这些年你在江左的根基便是弥合上下游,断不能违逆这个基本————」

    「你放心,我也肯定尽人事听天命。」刘乘打断对方。「说的我好像愿意放弃北伐一般,能北伐还是北伐,之所以愿意接受此时转身去土断也实在是没办法,桓公就是一心一意盯着江左,我难道要放弃这个本就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谢安愈发无奈:「本来以为事情要好转,谁成想————局势怎麽这麽难啊!」

    「你也知足吧。」郗昊忽然插嘴来劝谢安。「前几日右军来信,还说起你们谢氏,说若非是刘御龙在西府,谢万石也早就跟殷浩一般了,假若如此,你的局面只怕更艰难————我觉得也是,自许昌反击以来,刘御龙给你们谢家做了不知道多少支撑,当年你一封荐书到我阿兄那里,如今早已经百倍千倍回报了。」

    谢安看了此人一眼,果然是这几年休整好了,那股子嘴上不饶人脾气又回来了,乾脆来对:「右军既然这般说我,就没有同样提醒你?你郗中郎没有成殷浩,难道不是因为泰山的时候御龙替你挡了一刀?」

    郗昙一时愕然,不是因为对方的话离谱,而是因为姊夫真就是在信里这般说的。

    没错,王羲之给郗昙的信,当然是讨论王献之前途的问题,但总免不了提及刘乘。而提及刘乘,王羲之倒是说的乾脆,郗、谢、王都人才凋零,局势之所以没有崩溃,固然是各家还都有些人做支撑,如郗超於郗氏,如王彪之—王献之於王氏,如谢安—谢玄於谢氏,但刘乘此人委实是天授这几家的福报。

    譬如说郗氏,如今郗家能兄弟并贵,尤其是郗昊,北府那里那麽凶险,如果没有刘乘,只怕泰山那一回就要步荀羡後尘了,乃是劝郗昙多听刘乘意见,不要擅作主张;

    相对应的,大概是担心郗昙爱面子,不愿意相信现实,便又举了谢万的事情,指出如果不是因为刘乘在那里亲自领兵,即便是谢安在寿春再怎麽帮忙遮护,也免不了兵败,步谢尚的後尘;

    最後暗示,这都是他王羲之和郗嘉宾慧眼识珠,郗嘉宾先投契相交,然後他王羲之主动定下舟中之盟,反而是谢安最无耻,一封举荐信,百倍、千倍都回报了,从刘乘得利最大。

    刘乘听到这里倒是也嗤笑一声。

    实际上,这同样是他决定接受桓温建议的一层缘故。

    就是那句话嘛,当年你一个北流破烂,盲流一般的人物,虽说是特定盯着人家谢安、王羲之这些名头蹭上去的,但到底是受了这三家的大恩,被抬举了起来,而现在就是你加上利息还债的时候。

    你刘御龙不是孜孜念念要持节吗?

    可是现在挡在你面前的,一个是郗愔,一个是谢万,你连「既喜且怜之」都做不到,反而尽量维护人家。

    刘乘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必要时撒手,这俩人早滚蛋了,说不得还要学殷浩、谢尚、荀羡一命呜呼。

    属於自己拼命阻止了自己上升。

    「怪不得御龙愿意接受桓公安排。」似乎是意识到什麽,谢安略显尴尬回头,朝刘乘拱了下手。

    刘乘只是摇头:「东山也不必太在意,我决意接受桓公安排回江左做土断,固然有升迁不上去的缘故,但核心还是两处,一则是刚刚说的,桓公无此意,则北伐难成,且淮上如今守备也大成,确实不需要我,而土断却是推动北伐之必须;二则,则是我的私心,我想借土断之事,给帐下文武亲信幕属做些前途上的安置,不能什麽事情都请你们帮忙————这件事,你也与阿遏说清楚。」

    谢安想了一下,愈发无言以对,只能拱手了。

    没错,刘乘这话不是在敷衍安慰,而是在说大实话,天大的实话。

    现在刘乘的幕府这里,不光是预想中的北方大战稀里糊涂消失,要按照约定放还苻坚一个人那

    麽简单。

    实际上,以其人抵达寿春为限,很多跟着他的人已经到了五年这个期限,他确实需要回顾一下江左,给自己手下人安排前途。

    跟自己最久的一个,自然是范宁,范武子。

    其人也几乎是刘乘出镇寿春五年最大的幕後功臣,甭管人家有没有一个好爹,范汪会不会安排,你都有责任给人安排好。而回到江左,主持土断,本就是范宁最擅长的事情不说,顺便给范宁一个登堂入室的顶尖前途,也是理所当然。

    包括说跟自己最短的一个人,也就是去年才真正来投奔自己的吴复生,人家在桓温那里其实也有了足够履历,来找你,就是为了越过那个门槛。

    而还有什麽比在整个江左推行土断更容易安排职务呢?

    甚至,刘乘已经想好了,反正大局如此,那不如就趁机放开手脚,借着土断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范宁去做一任御史,或者更清贵的中书侍郎、散骑常侍,刘吉利也该出去做一任郡守了。

    刚刚成为马头城守将的刘虎子,淝口的高衡,甚至蛇元都可以转禁军。

    这可不是为了方便刘虎子去跟毛安之的女儿、毛穆之的侄女完婚,而是说,如果刘乘按照桓温许诺的路线图走的话,这些核心部队怎麽可能留给西府谁来接手?他自己也不放心。既然是军阀,肯定要部队跟着自己,自己去土断,这些人当禁军,方便镇压地方;自己转北府,也正好从禁军体系再转出北府。

    至於吴复生,能给安排啥就是啥,尚书郎不行大不了去做县令,郑胜之、鱼韶也要给同级别的

    说法,包括蒋干可以当太守,权翼也能做尚书,张重反倒可以留在西府做个将军,还有那些河北流人,还有自己老家的那几个亲戚,甚至朱序这种理论上不算自己幕属的,只要乐意的,都可以在江左趁机安排!

    千万别学桓温,卡住人家罗友,不给方面之任。

    这倒不是嫌弃人家桓温不懂人事,而是说人家的幕下统辖大半个天下,幕府相当於实际上的朝廷,即便是罗友心里不安分,可照样坐的住,但你刘御龙统辖几个郡,能让幕属们安心留下来陪你五年又五年?

    之前与罗友、郗超私下说,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让桓温动不了自己,当时想着就是拥兵、能打,让桓温不得不用。

    但朝另一个方向想,让自己手下的人源源不断毕业,不停给大晋输送人才,真正形成稳固的政治势力,经营起团团伙伙,然後再左右锁住郗、谢,牵起二王,让桓温不敢动,不也是一种不可或缺吗?

    让你桓老头提前千把年见识一下什麽叫严密的党争!

    而回到眼下,既然所有人都可以放出去,那肯定要不停再吸收年轻人进来。

    於是乎,其人乾脆起身拱手告辞,同时提醒郗恢:「阿乞,你爹已将你卖与我,明日就过来干活,记的找朱序朱参军还有苻坚苻参军,你都见过的。」

    郗阿乞倒是茫然起来,都忘了起身相送。

    当晚不说,翌日,众人便一起来参加象徵性的启航仪式。

    真正的仪式,其实是大家聚在一起,联络感情,互通情报,这些已经做完了————而所谓启航仪式,刘乘就是照着剪彩仪式来的,挂了一条绦色丝带,按照他的说法,是比拟船绳,然後让两位中郎和刘乘、袁真、谢安一起动手,在大栈桥上五个伸出来的小栈桥前将挡住去路的丝带用刀割开,丝带上的绣球落到对应栈桥旁的船上,五艘船便发出,在淮河上表演一场折返赛。

    也就完了。

    而众人拖拖拉拉,尤其是谢安从江左喊来的朋友和郗昙那里刚刚从江左徵辟的名士幕僚们,就差先举行宴会了,直到刘乘差点甩脸子,这才於下午时分抵达大栈桥,站了个满满腾腾。

    随即,就在五人你推我让,准备各就各位的时候,众人看的清楚,淮河上游,忽然出现了一艘挂着小红旗的小船。这艘船跟运货、装人的那种新式平底船不同,而是典型的尖头、大肚子,带着一个小桅杆,好像还有六七名桨手的特殊小船,偏偏又明显是新造的样子。

    眼见这艘船出现,刘乘和谢安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选择驻足等待。

    其余人倒无所谓什麽反应了,因为这艘船速度极快,从出现在视野中开始,到抵达大渡口,不过片刻而已。

    随即,这艘来自於寿春的典型用来传讯的「飞船」径直停靠在最外围的一个小栈桥上,而又不过片刻,苻坚便将一封来自於权翼的紧急书信递给了刘乘。

    後者便在栈桥上打开来看,内容很简单一来自濮阳的情报,就在九日前,邺城以慕容垂为主将,傅颜为副将,将三万兵抵达河南,然後要求河南诸郡在十日内合两万兵来会,似乎是要直趋中原重镇睢阳,好像还有要打陈县的说法。

    刘阿乘几乎是一瞬间便懂了慕容恪的意思,与其用什麽法子来安抚、镇压内部那些人,继而为可能的叛乱到处奔走,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正好能替他承担方面之任的慕容垂率大军威压河南,主动侵略,包括将一些蠢蠢欲动的河南军阀带着一起行动,反而更容易震慑内外不轨之人。

    他们不会真的深入侵略,不会往有重兵集团的许昌、彭城、长安去,不会往情势复杂,容易陷入泥潭的太原、河东、洛阳去,更不会来这里。

    他们就是朝距离最近的大晋朝廷实控重镇陈县、睢阳一带进行突袭,绕个圈子,在中原圈块地,藉此展示一下武力,然後就要撤走。

    道理很简单,或许经过冬日的那场折腾後邺城还有一些存储,或许慕容鲜卑还有自己最基本的七八万核心部众,但刘乘不信他们的粮秣能持续供给五万大军长期作战。

    但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

    如果自己足够快,在涡水上游或者颍水上游拦住他们进犯陈县,逼的他们被迫无功而返,或者无法再寸进,岂不是既实际上挫败了鲜卑人藉机震慑河南诸郡的企图,又落实了那句话—不指望慕容恪过来,最少派个慕容垂、慕容评来,才有资格与自己做对手吧?

    咱也能成当世名将了?

    当然,这些都是一时的想法,肯定要仔细与幕属们商议,讨论可能性,甚至连情报都要等待其他方向的覆核。

    而且如果对方只去睢阳,那自己的路程就有点远了,时间也会很赶。

    「御龙,出了什麽事情?」

    旁边袁真明显不安。

    「啊~」刘乘将书信交给身後苻坚,示意後者给递过去,同时简要介绍。「是个还要验证的北

    面军情————说是慕容垂亲督五万鲜卑大军於九日前渡过黄河,准备扫荡北豫州诸镇,但也可能是冲着彭城来的————如何?诸位既然都在,能否与我凑三万兵,我来替诸位吞之?」

    说着,却是忘了解开丝带的安排,反而取出染金刀,如剪彩一般将绦色的丝带给割破。

    刘乘这里小栈桥对应船只上的船夫们自然不晓得这些大人物在说什麽,他们只记得之前许诺的利市,却是在丝带上的绣球垂到船上的那一刻,於船上敲响战鼓,而船只也如离弦之箭一般,先发而去。

    倒是其余四艘船上的船夫们愣了半日,不得出发,他们不明白,为什麽其余四位贵人愣在那里,迟迟不割断自己这边的绦带?不是比赛吗?

    我是割断绳索的分割线昔太祖列镇淮上,西府做马头城大渡,将成,淮上显贵名流汇集,挂绦绢於渡门前,乃承旧俗,意为系船,解之通航也。将解,忽有军报至,乃慕容垂将五万兵过睢水,直趋陈、梁,时西府、北府二中郎,舒城袁真俱在,两府诸将数十人亦在,皆大震骇而不知措。太祖自起金刀断绦绢,徐徐谓诸将曰:「邺下大乱,本欲进取而不可得,今鲜虏自来,正逢吾意,诸君且合两万兵与吾,若贼众不过涡、颍,吾自拒之,若敢过涡、颍,吾自为诸君吞之。」众骇然如闻垂兵至,皆僵立无言。

    後至於本朝,凡大建设,必割彩之俗,自此起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