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第二日,慕容垂的中军暂时停在了菏泽,等待庞大的部队再次完整渡过济水。
没错,再次……济水和别济水,或者说南济水和北济水。
这是慕容垂看了地图、问了一遍斥候,然後为了减少渡河次数专门选择的巨野泽上游进军通道。
现在回头看,他这个选择未必正确,因为两支济水进入巨野泽的这段水量都比较充沛,而且巨野泽周边地形也比较复杂,所以渡河比较麻烦,而往上游的话,虽然要渡过北济水的支流濮水,也就是过三次河,水流量却似乎没那麽夸张。
也不好说,谁知道过三次河又会浪费多久时间?
对此,慕容垂心知肚明,这小小一个渡河问题的背後,就藏着某种显而易见的大麻烦。
如果是辽东那边,不管是河流还是沼泽,又处在什麽季节,他阿六敦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从哪里走最快,从哪里过最合适;如果是河北,他完全可以把问题放心交给军中那些在河北待了三五年又值得信任的鲜卑头人;但现在是在河南……而即便是第一次率军抵达的河南,如果时间充裕,他也完全可以事先先派遣大量的哨骑、军官前来侦察,获得全面的军政地理态势。
然而,什麽都没有。
他这个三军统帅是正月初十才接到的通知,稍微布置了一下塞外的军政,就快马加鞭,日行百里,可即便如此到了邺城也已经是二月了,然後拜见新的天子,协助慕容恪参与河北的军政人事调整,中间还跟慕容恪大吵了一次,还没有在邺城坐稳当,三月就爆发了慕舆一族的军事动乱与清算。
也正是因为三月的这场动乱,他才会於四月仓促就带着兵南下。
而为了确保突发性以起到震慑作用,他是月初渡河之後才对兖州、豫州的七位太守-将军发出的十日徵召令,要求这些人在看到军令後务必於十日内带领最少三千人汇集到廪丘。同时还让自己亲舅舅兰建充当督军,都督了这次带来的几乎所有成建制七千鲜卑骑兵,佯作先锋向西南,然後朝陈县发动突袭。这种情况下,他既来不及详细侦查这些地方,也不敢信任那些本就是此番出兵真正对手之一的太守将军们。
能对着地图硬看,能选出一条路已经不错了。
「晚霞倒是漂亮,只是这荷泽为什麽空荡荡的,没有荷花?」
傍晚时分,天空西面一片火烧云,将菏泽染了一大抹绦色,巡视了一圈军营後的慕容垂忽然驻足,来问身後随行的一大堆的将领、幕属。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能答。
半晌,还是老将乐立来笑:「许是夏日还没到,花还没开。」
七八名石赵余部一起哄笑了一下,另一个年长的将领李历当场来怼:「那没荷花也该有荷叶啊?乐将军在胡扯什麽?」
石赵旧将们愈发哄笑不止,而慕容氏诸将则面面相觑。
双方泾渭分明,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鲜卑人和河北人总觉得这些在河南落脚的石赵旧将们在嘲笑他们,但又不知道在笑什麽。
慕容垂闻言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麽,自己挑头问的废话,总不能说人家这麽应是在找茬吧?便摆摆手,示意众人跟上,继续开始巡视营地。
当然,这就是慕容垂吃了没文化的亏了。
要是刘乘和谢安在这里,能立即从幕属里喊一个姓顾的,平白给画一个长满荷花的《夕阳荷泽图》……还要将大家一起画上去,还要署名。然後都不用十年八年过个三五年你问问这随便一个人,他肯定说菏泽里四月天长满了荷花,我当时就在场。
至於菏泽的菏来源於菏山根本就不是荷花的荷这种小事情,那就不要理会了,说出来只会影响风雅。
晚间的时候,慕容垂失眠了。
哎,又想死掉的老婆了。
这个事情跟战局无关,跟身後的燕国大局也无关,他就是例行想老婆……自从老婆去世以後,这两年,他一直没走出来,时不时的就有些情绪上头,被风雪吹了想老婆,看到月亮和星星想老婆,遇到湖泊光秃秃的没有荷花也会想老婆。
可以想见,哪怕日子还要过,孩子还要养,身上的责任还要担,也不耽误他这辈子到死都会想老婆。
真真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大概想到二更天吧,慕容垂回过神来,无奈强迫自己去睡觉,毕竟明天还要行军赶路。
可翌日四更天,他竟然是被外面的风雨给惊醒的。
这下子,这位燕国统帅终於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无他,其人自然立即想到了昨日傍晚的晚霞,想到了两个打趣的石赵老将,那俩人在河南已经待了足足七八年,早该晓得本地气候,昨日看到晚霞便该知道有雨,结果自己明明已经提到晚霞,两人却只扯着荷花敷衍,明显是要看自己笑话。
但雨水已经落下,多想无益,慕容垂只能起来查看军营。一下雨,有些东西就很麻烦,最起码今天早上天太黑原本夏日四更天就能做好放出来的早饭就要耽误,然後是路,耽误时间不说,赶路就会麻烦,此外,水也会涨,河道会变得湍急,过河就麻烦。
这是慕容垂来之前就被提醒过的事情,也是他早就知道躲不掉的事情。
而且他还知道,再往南走,雨水会更多更频繁如果叠加着暑热,那对於一支核心来自於河北甚至辽东的大部队而言,无疑会更加糟糕。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分出战力最强悍的一支核心部队去突袭陈县?
如果是秋後,五万大军在手,震慑也好,攻坚也罢,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去打,谁能拦住他?
但没办法,他没法选择出兵的时间。
「王太守的人怎麽还没渡完?」到了中午的时候,行军途中的慕容垂得到後方哨骑的汇报,然後意识到,这次出兵第一个人为的麻烦出现了。
「必然是下雨所致。」依旧是老将乐立来笑着解释。「渡河艰难了些。」
「大军行路,首重纪律,雨雪雾霜,本属平常,如何拖延?」慕容垂面色如常,下达了一道明确军令。「乐将军,你现在率部到浮桥那里,等待和催促王会,告诉他,军纪如铁,不得怠慢,我念在他初犯今晚会给他留营地,他今日也必须率部跟上大部队,一起紮营……如果他不愿意执行,或者路上放弃前来汇合,你立即起兵攻杀他,我这边晚上到三更等不到人来,也会立即支援,而且攻击陈县的部队已经休整妥当,正好可以去陈留剿灭他的残部,你放心攻杀就行。」
乐立沉默了一下,拱手称是,立即打马掉头而去。
晚间的时候,慕容垂到底等到了一起冒雨抵达的二将,随即其人颁布新军令,为了防止此类事再发生,自翌日,也就是廿三日起,就以王会的陈留郡卒为常设後卫,而前方各部,无论是如何分进合流,总要确保自己在王会部之前抵达前军设置的营寨范畴。
若有成建制部队刻意拖延落後者,主将即刻军法从事。而王会部若在日落後遇到落後於自己的部众、溃兵,则必须要立即以後卫之名严肃军法。
众人晓得是怎麽回事,王会的老巢陈留距离此地最远,在大燕实控区最西面,不可能及时逃回去。而偏偏慕容垂分兵出去的那支精锐骑兵大队得手後,一直在西面做侧翼游弋,不知具体去向,但那支兵马既然能突袭陈县得手,攻击王会的平丘城也自然手拿把掐。
这是选了一个卵子最软的,反过来做大家伙的督军。
但没有办法,王会不敢反抗,其余人也不敢,因为之前十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大家伙相互兼并、对抗的事情没少做,按照他们的性格和行为方式也不可能结成什麽紧密团伙。
真要是能结成团,早就反了,何必等到今日被人喊到大军中央再闹腾呢?
这慕容垂到底是十几岁领兵的,知道怎麽对付新降服却不安稳的部落。
就这样,接下来几日天也重新晴了,大军速度也重新稳住,中间甚至还汇集了从东面过来的任城太守贾活及其部八百人,真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军模样。
而到了廿七日,大军更是以每日行军四十里的妥当速度进抵汴水边缘。
这个时候,慕容垂收到一封不能算意外的来信,汴水另一侧的睢阳守将、梁国内史刘整请降。
哦,这人的父亲叫刘启,是前石赵兖州刺史,死在了当日姚襄背叛殷浩的那场乱战中,而刘启的叔祖更有名,唤作刘琨。
这是一个谁都说不清算石赵余孽,还是算在大晋有根的北流士族,又或者是淮上流民帅的存在。
相较於刘乘自诩南北双栖来说,人家是个标准三栖。重新划分防区後,荀羡接手了此人,然後一直用这位三栖之人守睢阳。
至於其余大部队,则稍微向西,似乎是准备越过汴水上的孟渚泽,从下游分段渡河,然後夹河而进,尝试威胁彭城。
「可惜,可惜没能把慕容垂骗过来。」孟渚泽内,闻得讯息的蒋干不禁有些沮丧。「咱们也慢了一些,只过来这几千人,他往下游来,哨骑稍微一铺展,咱们後续部队就遮不住了。」
「能赶得及已经不错了,慕容垂领着这麽多兵,辎重都是从河北带过来的,还能如此迅速,才真让人惊讶。」刘乘倒是看的开。「等乐立一过河,立即出兵,控制河段,确保他们不能再搭起浮桥……然後再遣人去威吓乐立,告诉他,两军交战,不得不做刀兵之事,只念在之前数年交际和此番有一封信的份上,许他投降!否则,便要拿他开刀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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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闻慕容垂将五万兵南略睢阳,乃逆流泗汴日行水路八十里,十一日而至孟渚泽,恰逢垂部进抵汴水。垂闻之固大变色,太祖闻垂至,亦大变色。左右不解,询之:「吾等逆流日行八十里,而垂至此不过日行四十里,何以惊之?」太祖对曰:「水路行进,尽弃辎重,沿途以北府诸镇补给无忧,故有此速,而垂将五万之巨众,内里纷杂,河南诸镇补给亦乏,犹然日行四十里至此,固名将之风。」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