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廓晋 > 第54章 朝不得回

第54章 朝不得回

    傍晚时分,晋军对被包围的乐立残部发起总攻,乐立稍作支应,发现不能抵挡,也无法逃窜後,选择投降。

    在这之前,王师已经顺势进据蒙县,完成了之前的战略规划。

    然而,晋军胜之不武。

    这不是带气说的,这是客观描述。

    晋军的胜利如同耍赖一般,一切都仰仗着水军和河道。

    但慕容垂以下,稍微有些眼光的,包括翌日从後方亲自押运粮草过来的兖州刺史孙兴,却都不觉得这是什麽值得惊异的事情……就好像北方会仰仗骑兵一样,南方仰仗战船理所当然。

    你不能只在派遣大队骑兵超视距突袭陈县的时候觉得自己用兵如神。

    再往大了说,如果没有这些河道和舟船,哪来的魏武折戟赤壁,石勒淋雨丧气?当初大晋为了灭吴又何必要从蜀中、荆州出发,还专门造了那麽多船?

    之前的东吴也好,如今南渡後的晋廷也罢,就是靠这个立足的。

    唯一的问题在於,他们之前没有想到刘御龙反应会这麽快,而且能反过来顺着水道推到这麽远的位置,甚至有借着水道展开攻势的意味。

    实际上,孙兴既至,慕容垂暂时摒弃了河道上就没断绝的「乱战」,立即与这位兖州刺史,以及监军可足浑建一起进行了一场高层会议。三人经过一番细致的讨论,包括争论,最後达成一致,以慕容垂的名义正式上书「朝廷」,其余两人联署。

    这几个人虽然都有些文化,但肯定跟晋人那种文采飞扬的奏疏不同,而是更像另一种,所谓以表格和列举条目而出名的荆州令史风。

    首先,汇报情况,讲述眼下遭遇的困难。

    慕容垂直言不讳,他没有对付过也不知道怎麽对付舟船,不晓得接下来的雨季到底会到什麽份上,他认为,从刘乘率领一支他现在都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超过一千艘平底船的内河船队抵达汴水之後,这次的中原巡兵就已经丧失了继续的必要。

    等到了眼下,双方士气逆转,晋军立足稳妥,这种试图越过汴水夺取睢阳的军事可能性就会更低。

    更要命的是对面的刘乘明显非常清楚这次武装巡游的本质,所以,几乎是一上来就采取了与自己突袭陈县类似的反向诈降操作,时时刻刻都在尝试用各种方法打击燕军士气,而不是寻求特定的军事战果。

    这就更加让这场战事显得无益。

    不过,他依然不会立即撤军。

    因为接下来,他这里还有两次军事尝试……一个是上游的诱敌之策,乃是指望着对方士气增长後冲昏头脑,去攻击的诱饵;另一个是以骑兵对寿春的直接军事威吓,以图惊吓。

    他不能保证这两个策略一定会有结果,甚至觉得,十之七八会无效,但接战三日,损兵折将後立即撤军反而更伤士气。

    此外,慕容垂还提出了一个观点,那就是他发现,这些所谓石赵余孽,虽然确系首鼠两端,通风报信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但在南北对峙的大格局下,也很难轻易扔下他们在河南地稳固了多年的根据地,如更早几年那般反覆。

    这是迁都邺城的重要影响。换言之,此番军事巡游的必要性也没那麽强烈,此番半胜半败後,也未必有想像中那麽极端的影响。

    汇报完眼下战况、情况,其人复又提及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慕容垂直言不讳。

    即便是这次他成功夺取了睢阳,连着之前突袭下的陈县,完成了中原巡兵的预定计划,可从更长远的角度来说,只要有刘乘这种执行力极强的将领在寿春,只要这支内河船队还在,那晋军也能够轻松在夏秋两季夺回两城,任何在汴水南岸、涡颍之间等水军包抄范围内的燕军也会落入被反过来围剿的地步。

    换言之,东侧以睢阳,南侧以陈县,确实是双方的天然缓冲区,燕国眼下没有那个能力将自己的中原实控区扩展到这个范围。

    想要突破这里必须要有精锐水师和长久的河南地经营以做後方,可即便如此,即便能汇集起大军,在冬日水浅,北人适应的冷天大举南下,进一步推动实控线往南,他对进一步跨越淮河、长江,也有些沮丧。

    想要并吞江东,最好还是应该仿效当年唯一成功的战例,也就是晋廷当年从关中取巴蜀、荆襄,顺流而下,才合乎地理与兵法的基准。

    尤其是刘御龙在这里,真真御淮如龙,他想像不到如何破解这个水网防御体系。

    这个时候,慕容垂提及了自己个人的一些真切感受。

    他认为,刘乘当然是当世名将,但此人之所以能为名将,除了那一套明显是跟桓温学的治军、梳理後勤的本事外,最大的特点就是通晓政治,懂得利用地理,汇集力量,而不是什麽临阵出奇。

    他不怕刘乘,但委实不知道如何应对在淮上经营五年的刘乘。

    不过,如果换成在北方,在三晋、关中,刘乘擅自出兵到了中原腹地,他有一万种法子对付此类人。因为他在北方,就如同刘乘此时在江淮。

    所以,他宁可去打洛阳,打三晋,甚至打关中,与桓温较量。

    所以,他请求「朝廷」仔细考量他的建议,调整战略,确保大燕的稳定和後续发展。

    最後,慕容垂毫不避讳提及到了乐立与贾活,表示会尝试用一些手段,比如说骑兵偏师那里的缴获、俘虏之类的来做交换,以安抚河南石赵余部以及河北大族。

    长长的奏疏写完,三人签好名字,便准备让孙兴第二日带着往北面走,去廪丘找此番理论上的副将,如今在後方坐镇监视接应的右卫将军傅颜,让傅颜一起署名,然後递交邺城。

    然而,就在当日下午,淮上依旧打的叮叮当当的时候,奏疏上一件事情就已经失效。

    一个慕容垂绝对不会拒之门外的使者——段思,从对面过来,将衣着整齐的老将乐立与孝子贾活,一并送还。

    没有任何条件。

    「卫将军说,朝廷王师不比鲜卑野人之残虐,两位既临阵力竭被擒,且志气坚贞,自然以礼送还。」段思似乎语气淡然,但说到残虐二字时还是忍不住有些切齿之态。

    慕容垂无言以对,他如何不晓得,刘乘这是绕着法的不让自己一方有提振士气的机会呢?

    而且,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般妥当,你难道还能不接住?

    於是乎,慕容垂强压心中种种感慨,只是通过段思谢过对面的卫将军,然後表示如果陈县有俘虏或者缴获,他一定及时放还,只是可惜,他的骑兵已经去寿春了。然後一如当年那般,送了一匹辽东大马,让使者转交给卫将军。

    段思点点头带着回礼就走了。

    双方姿态从容的真如羊祜、陆抗,使者此番往来也真走亲戚一般随意。

    而与此同时,汴水之上,船只对抗已经进一步升级了。

    汴水上的船只已经成功发明了涂泥的栅栏,以代替之前应对火攻不善的钉木板,这样既能防火,又能占据射击优势。

    转回眼下,听到慕容垂的威胁後,刘乘并不以为意,因为他怎麽可能想不到那支骑兵会去威吓寿春呢?来之前他就专门叮嘱谢安和周成了。

    且按照计划,袁真也会去支援寿春,寿春是舒城门户,守寿春就是守舒城,那厮绝对会尽力的。

    然而,当日,也就是五月初一的晚间,亲自抵达睢阳的刘乘在接见一个原本陈郡朱腾所属的流民小帅後,却心下一惊。

    此人自陈县方向过来,昨日夜间曾协助追索的蛇元部骑兵堵截住了乐立最後一部逃窜之兵。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此人是原本陈郡朱腾所属的幢主,且他本人亲眼见过鲜卑人的骑兵大队。

    「徐屯将,你说你之前一直驻紮在苦县,并在彼处见到了鲜卑人骑兵?我记得苦县是涡水东岸?」刘乘若有所思。

    「是在东岸,属下也是在东岸见到的鲜卑人大队骑兵。」这名屯将赶紧起身严肃来对。「但他们没有碰苦县,直接顺着涡河往南去了……时间是两日前的正午。」刘乘愈发不安起来。

    这位姓徐名默字成之的屯将出身非常清楚,他是汝阴郡慎县人,典型的淮上本土流民小帅,被朱腾带到陈郡,驻紮苦县,因为之前刘虎子在汝口驻紮过,跟刘虎子也算熟悉。

    而此番陈县忽然失陷,主将战死,又见到大股骑兵越过自己防区南下後,其人先是六神无主,逃都不知道往哪里逃,後来忽然听闻有人从睢水对岸来告,说是卫将军刘乘在那边打仗,便赶紧弃城往这边来投刘虎子。

    出身清楚,行动逻辑正常,这意味着此人说的话也没道理不可信。

    甚至骑兵的行动路径与时间也是合理的——打了陈县,然後从容向睢阳方向与慕容垂慢慢汇合,结果刚刚过了涡河,便接到了慕容垂的要求掉头南下。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刘乘不免多了一丝心虚,因为对方大队骑兵顺着涡河东岸走,很可能会迷路到不了寿春,而是到马头城。

    马头城守将不是谢万吗?

    虽说隔着淮河但这厮万一干出点什麽离谱的事情来,把自己新修的渡口弄丢了算谁的?

    愣了半晌,刘乘乾脆来看这个本土流民小帅,顺便换了称呼:「徐将军!我给你道军令……你做好了,此番丧失主帅的事情我替你一力担之,将你调到阿虎麾下使用。」

    徐默大喜过望,却又赶紧肃然起来:「卫将军吩咐。」

    「回苦县去。」刘乘黑着脸以对。「守住苦县……顺便一到苦县,就立即派你的乡里亲信,顺着涡河去找那支骑兵的踪迹,而且一定要及时把所有讯息都通告给寿春的谢安谢参军与谯城的周府君……立即准备动身,我这里马上写几封亲笔信,你带过去给那些人。」

    徐默默然了片刻,片刻後方才弄明白怎麽回事——再、再跑回去呗?————我是折返跑的分割线————

    鱼韶、郑胜之从於范宁副贰,王炎起於郗超门下,吴复生附於高柔外侄,徐默、孙骁挣於刘建爪牙,皆佐命协力,实有其人,故能脱下类之窠臼,跃而为重,涉为大用。其有始有终,不其盛乎?

    ——《旧齐书》.列传卷二十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