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封五省总督、代天巡狩,大权在握,竟没有丝毫得意骄躁,
反倒是主动揽过,考虑到了江南之事给太子大典带来的影响,开始找理由给天子和太子粉饰!
就这般沉稳忠谨?
不是,这不是我们文官擅长的活吗?你一个武将怎么这么熟练?
哪怕是熊赐履这等与贾璟敌对之人,都不禁暗自感叹,
又能打又忠心又恭谨又会说话,这样的臣子,难怪天子信重到了极点!
大奸似忠啊!
而张廷玉,则是抬头目不转睛的盯着贾璟神情变化,目光眯了眯,默默学习着。
太子朱允标站在丹阶之下,方才那一连串惊变,使他面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
此刻听贾璟说要把大典办完,还给自己粉饰着声名,他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其实他之前也想到了江南之事可能会对自己造成的负面影响,有些忧心着!
不说此次典礼半途中断没办完,就说受封当日发生了这么大变故,往后朝野上下难保不会拿此事嚼舌根!
他忧虑着,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才好!
没想到贾璟竟也考虑到了,还在文武百官面前主动拦责,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朱允标抬头看了贾璟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可那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御案后的景盛帝看着下方陈奏的青年,一时默然无言,心头慨叹之余,又生出一股感动!
满朝文武,也只有子玠,心中一直想着自己,想着太子,想着大汉社稷!
默然片刻后,景盛帝将目光转向一旁还捧着仪注、进退两难的礼官,沉声道:
“子玠的话没听到吗?还愣着做什么?继续将太子册封大典最后一步,照常办完。”
礼官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一扬手中仪注,高声唱道:
“太子升位……”
朱允标定了定神,缓步走到丹陛之下东侧站定。
他的脚步比方才稳了许多,那身九章衮服在殿中明黄色的帷幔映衬下,沉静得像一个从风浪中走出来的影子。
“百官朝贺太子……”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下。
这一次,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面色犹疑。
所有人都跪得端端正正,山呼声整齐地在大殿中回荡:
“臣等参见太子,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允标站在丹阶之下,微微抬起下颌。
他承受着满殿的跪拜,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那些伏地的脊背,落在贾璟身上。
那里,贾璟也随众跪在武臣班中,脊背挺直,如山如岳。
礼官又唱:“礼成……”
一声“礼成”,在奉天殿中久久回旋。
从辰时到此刻,这场一波三折的册封大典,终于在这一声唱念中,稳稳地落下了最后一笔。
……
乾清宫,偏殿。
此时册封大典已经结束,朝中各部都在为着江南之事准备起来,而景盛帝单独唤着贾璟来到乾清宫,准备给他做出征前的嘱咐!
午时的日光从半掩的窗扇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
殿中只摆了一张紫檀小案,案上四碟小菜、一碟酱肉、一碟青菜、一碗清汤,外加一壶温好的黄酒。
景盛帝换了常服,面色仍有些苍白,可精神已比方才在奉天殿上好了许多。
他坐在案后,抬手示意贾璟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子玠,坐吧!兵马已如期调度,你且陪朕用些午膳,江南的事,朕再与你细说些。”
显然是方才奉天殿上当着群臣的面,景盛帝有些话不方便直说。
贾璟面色微怔,拱手道:“是,陛下。”
午膳是御膳房照常例送来的,并无铺张,景盛帝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箸青菜,慢慢嚼着。
贾璟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动菜,只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两人隔案对坐,殿中极静,只有偶尔碗筷轻碰的声响。
窗外秋风拂过廊下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
景盛帝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沉吟道:
“朕原本没有打算这么快让你南下,但白莲教攻破中都,直逼陪都,动摇社稷,情况危机,非你亲自领兵不可!”
“好在,如今京畿卫所之事已基本处理妥当,接下来总理戎政衙门和屯田之事,朕会亲自盯着。”
贾璟放下汤碗,拱手道:
“屯田之事,臣举荐姚启圣!此人这段时间实心用事,干练通达,是个人才。”
“十二团营那边,蓝玉有大将之材,忠心无虞,陛下也可放心用之。”
景盛帝点了点头,表示心中有数。
随即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忽然目光一沉,压低了声音,道:
“此次你下江南,白莲教的事朕倒不怎么担心,朕要嘱咐你的,是另一件事。”
贾璟抬眸看他。
“白莲教能在短短时间内这般发展壮大,闹出这么大动静,背后必然有江南官绅的默许、支持和纵容。”
景盛帝的声音低而沉,像从地底下返上来,道:
“你此次南下,除了平叛之外,最关键的是要推行新政、整军经武、清查亏空、肃清吏治,彻底扫清一京五省的蠹虫!”
“必须要拿出强硬手段,将彼等连根拔起……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威严,知道这大汉的天,他们还遮不了!”
景盛帝说到最后一句时,眼中那道压抑了许久的凶戾之气,像烧红的铁被猛地夹出锻炉,灼灼逼人。
贾璟心神一凛,他见过景盛帝发怒,在奉天殿上拍案而起,在乾清宫深夜独坐,
可像如今这般丝毫不加掩饰的、近乎阴鸷的恨意与杀气,却是头一回。
看来天子这次是真的被白莲一事刺到了骨子里,之前在百官面前还压抑着情绪,如今在自己面前却没有任何遮掩了!
或者说,本就打算整顿江南的天子,因着此次变乱,更是彻底下了狠心!
贾璟拱手正色道:
“陛下放心,臣省得厉害!中都民变骤起,数个州县接连失陷,白莲教短时间聚众近二十万,可见地方将校之无能,也可见江南吏治腐败、百姓困苦、民怨沸腾。”
“若只是平了白莲,不恢复民生,不肃清贪官污吏,不推行利于民生的政策,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何况,新政和整军还关乎大汉中兴大业!臣此次南下,必以铁血手段,镇抚江南!”
景盛帝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他又端起酒盏,缓缓饮了一口,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沉声道:
“嗯。这些事咱们之前也商量过,你心里有数就好。”
“江南那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很多都与京内重臣、宗室有着牵扯,甚至与龙首宫那边暗自勾结,多有悖逆之举。”
“你该用兵用兵,该兴大狱兴大狱,只管放心大胆去做,朕在京中会鼎力支持你!”
景盛帝说到“龙首宫”之时,语气加重了几分,显然了解到了什么情况!
贾璟面色微凝,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
景盛帝搁下酒盏,忽然抬眼看定贾璟,语气缓了几分,却更沉了,道:
“子玠,只要江南积弊一除,大汉中兴之日就不远了。”
“此去,也要注意自身安危!狗急了还会跳墙,龚卿的教训,殷鉴不远。”
贾璟应了一声。
景盛帝顿了顿,沉吟着又道:
“待白莲平定,江南诸事有了起色,朕会相机封你为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贾璟起身离席,撩袍跪地,正色道:
“臣本布衣,蒙陛下简拔于微末,已是天恩浩荡,封王之事,非臣所敢望。”
“臣只求为陛下扫清江南,使社稷安定,百姓安居,于愿足矣!”
景盛帝摆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随后,待景盛帝耳提面命不少,贾璟才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