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婵手里掐算着,像是算出了什么,指着那铁皮房问道:“那里的小房子是什么时候建的?”
王经国抬手在额头上抹了抹汗,“那、那就是个小杂物间,放杂物的,盖这房子的时候就已经盖好了,五姑奶奶,是那房子有问题吗?”
蒋婵没回答他的话,扶着腰下了楼,径直往后院去了。
王经国和他媳妇对视一眼,匆忙跟上。
好在,蒋婵并没有要进那间屋子。
她在屋门口转了两圈,又看了看其他地方,这才下了结论。
“屋后是玄武靠山,本要稳实厚重,如今垒出一间铁皮屋,就好比人背上硬驮了一重包袱。”
“铁皮属金,金气尖利,搅乱宅内地气,这屋子又压在靠山之上,根基受扰,家中人容易心神不宁,夜梦惊惶,小病不断,时间长了不光家运难稳,钱财留不住,还容易招惹阴邪之物栖身。”
这话像说在了王经国的心坎上。
“对对对,五姑奶奶,我这几个月就一直觉得自己小病不断,夜里睡觉也睡不踏实,别提多难受了。”
“既然是这房子的事,那我这就找人把它拆了。”
王经国媳妇急忙拽他胳膊想说什么,但王经国现在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
没听五姑奶奶都说了吗?闹鬼啊!
蒋婵:“拆房子这倒是不急,我先起坛送你父亲离开,不然拆房子时惊扰了他,只会适得其反。”
“您说的对,还是您老考虑的周到。”
王经国很快把蒋婵需要的东西买了回来。
入夜,月色深沉。
王家院子摆着张旧方桌,铺着黑布,摆上香炉,还有一对白烛。
蒋婵一身深色布衫,手持桃树枝,口中低声念叨着什么,让人听不真切却觉得格外诡异。
烛火忽明忽暗间,夜风掠过院墙,院中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分。
蒋婵另一只手拿着一张写好了王家老头生辰八字和亡故时日的黄纸,在半空中手一抖,那黄纸无火自燃,又被蒋婵扔进火盆里。
“王二林,你阳寿已尽,尘缘未了,不该缠绵世间,扰儿孙清净,上路吧,上路吧。”
除了她的声音,被院墙分割的整片夜幕下没有半点人声。
只有夜风呜呜作响,似有微弱的呜咽,似有若无。
王经国浑身有些颤抖,规规矩矩地跪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王经国媳妇也跟着跪在一处,不时抬头左右看看,好像生怕院子里突然多出一人。
蒋婵唱戏一样,用苍老干哑的嗓音高声又喊了一遍。
风好像更大了。
她看小菊月好像也有些怕了,故意绕着木桌走了圈,走到她面前冲她挤了挤眼。
小菊月没忍住,抿嘴偷笑。
王经国迟迟没听见声音,忍不住抬头去看。
正看见蒋婵眉头紧锁,侧耳好像在听着谁讲话。
那姿势,那表情,王经国几乎能脑补出他父亲站在她旁边的模样。
一声爹梗在喉咙,他眼泪鼻涕齐流。
“行了,我知道了。”
蒋婵突然开口,吓得王经国又是一抖。
她知道什么了啊?哪有人说话啊!
难不成真是他爹?
“王经国。”
“诶?诶,我在!”
“你父亲……真的是病死的吗?为何他说自己死的冤枉啊?”
蒋婵这一声,好像一道惊雷劈在王经国头顶,劈的他面色青白。
“五姑奶奶,您、您别说笑了,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我亲爹啊。”
“是吗?”
蒋婵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侧,好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几秒后,王经国就眼见着她的瞳孔转动,缓缓的,一点一点的,转向了他。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
就好像那个看不见的人,正从她的身侧缓缓的、一点一点的走向了他。
“啊啊啊啊啊……爹啊!儿子不是故意的!儿子也不知道你摔了一跤就能要了命啊!”
王经国手蹬脚刨,控制不住地往后躲闪,嘴上门一开,一连串的话就控制不住地跑了出来。
“我就是想省点钱嘛,看看你能不能自己挺过去,就和之前几次一样,没想到你两个晚上没挺过去就咽了气啊,我的爹啊……”
“儿子真不是故意的啊,儿子没有害你,是你自己起夜摔了头,你也不能全怪我啊……”
“五姑奶奶,你快跟我爹说一说,我是他儿子,我是他亲儿子啊!”
王经国的媳妇也被这一幕吓得爬了起来,她一溜烟似的跑到了墙角跪下,头磕的如同捣蒜。
蒋婵没理会他们。
她的视线隔着玻璃,落在了坐在窗边的王家老太太身上。
她还在哭。
呜呜咽咽。
只是她这个活人的眼泪一向不被人在意,不如风里那些好似亡者的哀嚎。
“行了,王二林,你别再吓他了。”
蒋婵终于开口,让王经国在无边的恐惧中有了个落脚。
“他不光是你儿子,也是你们家的顶梁柱,他下面还有你的孙子孙女,上面还有你老伴在,你就算再想把他带下去也不行。”
“对、对……”
王经国重新跪好,连连应承。
“爹,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你孙子孙女的面上也得饶了我啊,还有妈……妈也指着我养老呢。”
蒋婵又侧耳听了听,沉默中,王经国耳边全是风声和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声。
像等待宣判一样,他听蒋婵道:“可是你爹说他不信你,说如果不是你回来推了他们的房子给自己起新屋,他们也不至于被撵到铁皮房里住,他也不至于意外摔伤,你母亲也不至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王经国知道自己爸妈要面子,不愿意把家丑往外说,所以村里人都不知道,他们老两口关起门来,是要住在后院的铁皮房里的。
他们村的人都不知道,何五姑这个隔壁村的神婆却知道。
王经国对自己父亲亡魂就在面前的事深信不疑,连连磕头认错。
“爹我错了,儿子错了!儿子保证以后肯定好好待妈,好好照顾,给妈养老送终!爹啊儿子发誓还不行吗?你就安心的走吧!”
蒋婵站在一旁,看着他对着空气发誓认错,压下声音中的嘲讽,语调沧桑地道:“和死人发誓是一定要做到的,不然他早晚会带你下去,王经国,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确定!我明天就拆了那铁皮屋,让我妈回屋里住着,我一定好好对她,给她养老,爹啊……你走吧!”
蒋婵叹了口气,回望窗户里,那满目苦涩的老人正把脸埋在手掌中。
像流着泪投入了谁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