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过去了五日时光。
当开拓号驶入银沙城港区时,天色已是午後。
船队一分为二。
六艘巡防战船拖曳着缴获的船只,载着阵亡者的冰冻屍袋与大部分俘虏在脱离了绿礁群岛後就向北返回黑滩镇。
而开拓号则带着高级俘虏与最核心的战利品,按原计划转向这座盐渍包裹的城市。
银沙城的海风依旧带着浓郁咸腥。
码头上白色盐垛的影子被午後的日光拉得斜长。
这一趟出来,天气变得越来越炎热了。
罗德和霜烬自带寒气倒是无畏,那些水兵们大多都换上了硬皮马甲,把黝黑粗壮的臂膀露在外边。
每个人都是汗津津的样子。
开拓号刚靠岸,跳板还未完全架好。
有几道身影已从港口办事处方向快步迎来。
为首的是银沙城待命的黑脸。
他那张黝黑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不过眼底还是带着一丝松快。
靠山回来了就是有底气!
他身後还另外跟着数人,都是罗德之前来到银沙城额外收获的人才。
【羽民】天赋者莱尔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粗布衣裤。
虽然看上去依旧瘦削,但背脊却挺得格外直。
少年达米安脚上的溃烂有了明显好转,只是走路仍有些跛,眼神却分外明亮。
他紧紧跟着莱尔,像是个小跟班。
拥有水系施法天赋的雷斯则走在另一边脚步非常轻快。
而在稍远处,还有那位穿着朴素灰裙脸上覆着暗金面具的少女夜莺正安静地站着。
她虽然被罗德指定为侍女,但显然她还不太清楚侍女的职责。
这些都是需要持续学习的内容。
此刻,她清澈的眼眸透过面具上留出的孔洞,望向从船舷走下的罗德。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看上去有些拘谨。
罗德踏足码头坚实的木板,眼眸望向众人。
他在马恩和以赛亚等人的陪同下,微微颔首。
黑脸率先上前行礼,低声务实汇报了办事处近日的情况。
罗德边听边点头,视线却落在了夜莺的身上。
这位毁容的少女到了这个时候才终於鼓足了勇气。
她从灰裙的口袋里小心翼翼摸出一张对摺的纸片,然後双手捧着,向前挪了一小步。
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是黑滩镇作坊自产的无疑。
夜莺将它展开。
可以看到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赞美我的老爷】
【罗德·奥尔德林】
书写的字迹很生硬,而且结构松散。
有些地方还因为用力过重而刺穿了纸面。
但看得出她一笔一划写的极其认真。
书写者也竭力想要写得工整。
这是夜莺这几天跟随艾拉学习认字後,自己又反覆练习的成果。
也是自认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自从佩戴上老爷的面具後,她敢於出门了。
虽然别人投来的目光依然充斥着好奇,但那种直视疤痕和丑陋时产生的嫌弃感被消弭了许多。
她将纸张举高,递向罗德。
没有说话——当然,她现在也说不了话。
每次尝试开口,喉间依然会变得剧痛难耐。
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里透着紧张与一丝微弱的期待,像是在等待审判。
罗德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片刻。
海风拂动纸角,那几个稚拙的字迹在他眼中却有了别样的分量。
他抬起头,对上夜莺的视线,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赞许。
「字写得很好,夜莺。」
「看来这段时间里你有用功学习。」
「你学的比我想像中要快。」
「继续学吧,我和黑滩镇都需要你。」
他其实没有给予过多的褒奖。
只是这几句简单的肯定就为夜莺卸下了肩头所承受的某种重压。
她轻轻点了点头,交握的双手放松了些。
然後,夜莺便按照艾米传授的礼仪缓步向後退回到莱尔和达米安的身边。
罗德将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仔细折好,收进内衬口袋。
这份礼物在一文不值的同时却也价值千金。
随後,他对黑脸吩咐道:「我们还得在银沙城待几天。」
「继续安排好他们的休息。」
「夜莺的学习不要间断,达米安的脚伤记得及时换药。」
他又看向莱尔。
「工坊的预备工具和材料,你可以先熟悉起来。」
「你原先做的那些图纸,说不定很快能实现。」
交代完毕,罗德没有在码头过多停留。
他转向身後跟随的菲利普。
後者扛着一个密封的,还裹着厚帆布的大木箱。
边缘缝隙隐约透出冰寒之气。
在当前炎热的天气里,扛着这箱东西就像扛着一座冰山。
另外一个包裹则由帕维尔提着,布料沁出瘮人暗红,同样冰气四溢。
霜烬换上了一身更清凉的裙装,露出了一抹雪白。
她亲昵地挽住了罗德的胳膊。
「我们要先去子爵城堡交差。」
罗德说道,语气平静无波。
那座灰白色城堡依旧俯瞰着它的盐垛与海洋。
得到提前通报的子爵早已先一步来到城堡主厅等候。
不过,在他的等候里究竟有几分是期盼,几分是疑虑,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当罗德带着两名护卫踏入大厅时,子爵正端着银杯。
他双目走神地啜饮着蜜酒。
老学士卡瑞斯侍立一旁。
「罗德男爵!」
听到通报声後,切斯特子爵放下酒杯,脸上堆起笑容。
他试图让声音显得热情。
「凯旋而归!我就知道,您出手必定成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菲利普和帕维尔手中的东西。
尤其是那个散发着寒气的木箱与包裹。
罗德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子爵大人,幸不辱命。」
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海蜥蜴盘踞的黑牙岛已被清理,其团伙主力或死或降,头目裂鳍————」
他顿了顿,示意菲利普上前。
菲利普将木箱放在大厅中央铺着的粗糙石板上,解开绑绳,掀开箱盖。
一股凛冽的寒意顿时弥漫开来,箱内垫着的乾草上覆盖着厚厚的霜末。
而在霜末之中,赫然是一条齐肩而断、肌肉贲张的深色手臂。
那条手臂的皮肤上有缠绕船锚的狰狞海蜥蜴刺青。
即便被砍下并冻结,残臂仍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断口处冰晶覆盖,血肉凝成惨白的硬块。
没有血流,看上去却更显触目惊心。
切斯特子爵脸上的笑容稍显滞凝。
他的眼皮不可抑制地跳了几下。
肥胖的身躯更是不由自主地从座椅中前倾,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条断臂。
喉咙里发出「嗬」的痰音,像是被什麽噎住了。
旁边的卡瑞斯学士也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
「这——这是——裂鳍那个臭虫的手臂?」
子爵的声音发乾,伸手指着木箱。
他微微颤抖,不知是仇怨得报後的兴奋,还是内心的震惊。
他虽然见过血,也处置过许许多多不听话的盐奴,但如此冰冷地将一个黄金级海寇强者的残肢呈现在眼前还是很震撼的。
尤其是那象徵着海蜥蜴头目身份的刺青。
「正是。」
罗德语气平淡。
「作战的大致过程我已通过留影水晶摄录,相关留影费用由贵方支付。」
他瞥了一眼子爵的脸,继续补充道。
「此外,还有一些头目的脑袋。」
帕维尔适时上前,解开手中包裹的结。
那一颗颗经过石灰简单处理,看上去面目狰狞,皮肤同样呈现出死灰色的头颅滚落出来,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才停下。
总共五颗脑袋,都是海蜥蜴中颇有凶名的小头领。
其中几张脸都在港口通缉告示上。
「屍体已被我丢进海里喂鱼了。」
罗德摊了摊手。
给五颗小头目的脑袋,加上裂鳍「赞助」的断臂已经够给子爵面子了。
大厅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石灰混合的怪异气味。
空气中还氤氲着冰霜吸热融化时的寒气。
罗德静静地站着,任由子爵消化这份野蛮却直观的成果展示。
他很清楚切斯特子爵的性格。
这位也是贵族群体里的典型。
他刻薄、多疑、重利。
但同时也畏惧真正的暴力。
□头承诺与文书报告都不如这些血淋淋的证据更能让他认清现实。
罗德这麽做既是为了及时结清剿匪委托的尾款,更是为了在接下来臭黑湖的长期开发合作中,给这位贪婪的子爵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
他要不断强化对方对自己的敬畏。
同时,这种观念也会因此不断增强。
让他牢记黑滩镇有能力达成协议,更有能力处理任何节外生枝的麻烦。
贪心可以,但要控制在理智的范围内。
好半响,切斯特子爵才掏出一块丝绸手帕用力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没有多看地上那些有碍观瞻的头颅,自光躲闪着投向罗德的脸。
原本略作拖延的心思,早就被冲刷得乾乾净净。
「好——好!」
「男爵阁下果然雷厉风行!」
子爵的声音还带着点颤,不过那抹努力挤出的笑容反倒是要比刚才真实了许多。
「那群该死的海臭虫,终於是完了!」
「银沙城的盐路,总算是能安稳不少了!」他连连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随後挥挥手,示意那些胆怯的仆从。
「快把这些东西拿下去。」
「按规矩处理掉!」
然後又连忙转头看向卡瑞斯学士,说道:「学士,立刻去司库的金库房,把约定好的尾款准备妥当,交给罗德男爵的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又赶紧站起来搓着手。
「男爵阁下辛苦了。」
「快请坐,我要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庆贺这件大喜事!」
宴席很快在城堡内另一处厅堂里布置了起来。
比起罗德初到时那顿略显刻意的丰盛,这一次的菜肴酒水还要更加奢华。
显然子爵这次才是真正下了血本。
整只的羔羊、烤牛肋排,还有从南部运来的水果,以及各种精致的鱼脸贝类堆满了长桌。
蜜酒换成了年份更久的佳酿。
子爵甚至命令乐师在一旁奏起轻柔的乐曲。
席间,切斯特子爵的情绪逐渐平复,好奇心开始占据上风。
——
他频频向罗德敬酒,试探着询问起战斗的过程。
罗德提供的留影画面大部分是舰船登陆前的片段。
子爵对战斗的详细过程比较好奇。
「男爵阁下,那黑牙岛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海蜥蜴在那里经营多年,两翼岸防林立——」
「不知您是如何一举攻破的?」
子爵切下一块烤肉,但注意力全在罗德身上。
听到他这麽问,罗德轻轻放下酒杯,优雅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他早已想好说辞。
南域制式战船的出现是个敏感信号。
在查明背後牵连之前,不宜让银沙城这边知晓太多。
毕竟银沙城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其与南域九城商贸往来较为密切。
而切斯特子爵本人也与南部贸易体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保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无非是新式武器的炮火准备,而後抢滩登陆。」
罗德语气简练。
「我方战船侧舷火炮射程与威力占优,先行压制了岛湾入口的几处了望台和简易工事「」
。
「巡防战船抵近攻击後,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滩头障碍的清理,随後精锐的甲板步兵乘小艇登陆,集结整编为海军陆战队直插海蜥蜴的老巢。」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
不过这种级别的战斗,对他而言确实只是一次寻常的清剿行动而已,谈不上多麽激烈0
「裂鳍负隅顽抗,其本人确实有些实力,不过在我方合力之下,终究难逃败亡的命运。」
「其余见头目被擒杀,所有的抵抗意志自然就瓦解了。」
「炮火————」子爵喃喃重复,眼中闪过忌惮。
他亲眼在黑滩镇见过那些侧舷开窗,露出森冷铁管的战船。
当时虽感震撼,却也想不到它们在实战中竟有如此威力。
「您的海军,果然无比强势。」
他喝了一口酒,压了压惊。
「那战利品想必颇丰吧?」
「海蜥蜴多年劫掠,积累应该不少?」
这话一出口,他突然觉得有些唐突,连忙补充道。
「啊,我是为阁下高兴!」
「按规矩,所有战利品都应该归阁下所有,这是理所应当的!」
「确实缴获了一些财物和船只,足以支付阵亡士兵家属的抚恤金和补偿金。」
罗德没有透露具体数字。
这其中包括裂鳍的金山和神秘的海图。
听到「阵亡将士抚恤」,子爵识趣地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感叹道:「男爵阁下体恤下属,令人钦佩。」
「让我好好敬您一杯,您此次大获全胜,为银沙城除去一害,真是银沙城最牢靠的夥伴!」
宴席在子爵刻意营造的热络气氛中继续。
罗德保持着必要的礼节,饮酒适度,对子爵关於海战细节的旁敲侧击,大多以「将士用命」、「武器犀利」等笼统之言带过。
他更多地将话题引向臭黑湖的开发进展。
「子爵大人,海蜥蜴已除,航路隐患暂时扫清。」
「臭黑湖那边,初期勘探已完成,营地正在建设中,首批工奴和设备不日将陆续抵达。」
罗德切着盘中的鱼肉。
「我希望银沙城方面之前承诺的建材供应和人力方面的优惠,能尽快到位。」
「没问题,所有的一切便利都会向黑滩镇的项目倾斜。」
切斯特子爵拍着胸脯保证。
此刻的他倒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与黑滩镇的合作顺顺利利,千万别出什麽岔子。
罗德刚才带来的那些血腥礼物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银沙城会全力配合,石料、木料、短工,都按最优惠的价格,优先供应。」
「码头区域,南边那片石滩地,今晚我就让人把界桩打下去。」
「以後那就是黑滩镇在银沙城的地盘,谁也不能去打扰!」
他的态度比起初次谈判时又有变化。
吝啬老登手里攥着的油水就像是乳沟,只要挤一挤那就一直都有。
「那就让子爵大人费心了。」罗德举杯示意。
「黑滩镇看重承诺,也会确保合作项目的顺利。」
「希望臭黑湖的开发,未来能真正为双方带来可观收益。」
「一定!一定!」子爵连忙举杯相迎,脸上堆满笑容。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男爵,想起对方骑龙降临港口的威势,想起那支停泊在隐秘海湾的舰队,再想起刚刚那条冻结的断臂和那些头颅——
心中最後一点摇摆和小心思也彻底收敛了起来。
宴席临近尾声时,学士带着几名侍从,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小型铁皮箱走了进来。
箱盖打开,里面是金光灿灿的金葡萄。
其中还有不少成色不错的银葡萄作为辅币。
「男爵阁下,这是此次剿匪委托的尾款,按照约定数额,请您清点。」
子爵说道,语气郑重。
款项准备得迅速而足额,这本身也是一种表态。
罗德示意菲利普上前查验。
很快,菲利普点了点头,确认数额无误。
「合作愉快,子爵大人。」
罗德站起身。
「愉快,非常愉快!」切斯特子爵赶忙起身相送。
他一路将罗德送至城堡大门外,直到看着罗德等人带着金箱消失在通往港口的石阶下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抽出丝绸手帕再次擦了擦额头,低声对卡瑞斯学士感叹。
「这位罗德男爵了不得啊。」
「一定要全面地传达下去,以後银沙城与黑滩镇的往来,务必谨慎周到。」
「这个命令必须传达到每一位小吏身上,不能再出现之前港口那样的误会了——」
老学士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位老主子已经彻底被镇住了。
当罗德回到开拓者号的时候。
暮色已笼罩海港。
船上灯火通明,水手们正在为几天後的起航回归做准备。
罗德站在船长室舷窗前,望着窗外银沙城零星亮起的灯火,以及远处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巨大盐垛。
菲利普将装有金葡萄的箱子放下,等待罗德将其收入储物戒指里。
帕维尔刚从办事处回来,补充了一些新的招工情况。
在过去的几天里,办事处的招工热情可以用「嚣张」来形容。
——
已选定并招募力工297人,各行工匠与学徒62人。
还有两个自称擅长水蛭疗法的糊涂医师。
带回去培养培养,也能补充进黑滩镇的医疗人才中。
罗德对於这个进度还算满意。
他在彩璃港、锈锚堡和另外几处同意贸易与往来的贵族领地都设立了办事处。
未来将源源不断地向黑滩镇输入劳动人口。
他暂时还没有对切斯特子爵提及盐务外包的建议。
这件事,要等黑滩镇的生产力在银沙城铺开,展现出成果後才好提出,现在贸然提及,只会起到反作用。
别看子爵已经被罗德一套组合拳震得一愣一愣的。
但如果在这个时候触及他的敏感利益,那就过犹不及了。
这家伙的护盐军可是有不少的。
摇了摇头,罗德收敛了思绪。
他取出怀中那张写着「罗德·奥尔德林」的纸张再次展开看了看。
然後仔细折好放入一个存放私人信件的扁木盒中。
盒子里已经有一些文件,包括最初的领地规划草图,与海鲨的契约副本、以及拜伦伯爵的几封来信。
这张笔迹稚拙的纸片,如今也成了其中之一。
这张纸片让他很有成就感。
抛开夜莺的寂灭能力不谈。
能在短时间内就让一个毁容的哑女找到归属感,这张纸对他而言不就是一枚最耀眼的勳章吗?
罗德走到桌边,摊开北域及临海区域的地图。
目光从代表银沙城的标记上移开。
明天开始得去臭黑湖亲自跟进一下进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