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睁开眼睛,望向那块失去力量的黑色晶体。
他明白了。
这团水息本来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自己取走它,等於从九条锁链中拆走了一枚关键节点。
虽然那股力量足以让覆海功产生质变,但也会让封印进一步松动。
「果然没有白拿的东西。」
西伦心中并不後悔。
如果他不取走,这团水息迟早会被裂缝中的存在吞噬。
到了那时,封印只会崩溃得更快。
如今,他至少还能将这股力量带走,成为自身的底蕴。
至於封印……
西伦目光落在祭盘上。
以他的实力,根本没有能力修复如此庞大的封印。
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离开,将这里的情报带回圣光修道院。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祭盘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并不属於先前邪神低语的声音。
那声音沉稳、平静,仿佛从无尽风暴之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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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取走了风暴之息。」
西伦动作一顿。
周围狂暴的水流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九条锁链的震动也缓缓停下,所有逸散的黑水如同被某种力量抚平,安静地悬浮在半空。
西伦没有放松警惕,沧雷枪横在胸前。
「你是谁?」
声音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祭盘上方的黑暗中,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身披破碎长袍,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像是两道压在海平线上的雷光。
无数风暴在他身後盘旋,海浪、闪电与乌云交织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苍茫景象。
西伦从那道身影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古老的威压。
不是邪神那种令人腐烂、疯狂的恶意,而是席卷天地的暴烈与肃杀。
「名字我已经忘了。」
男人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
「漫长岁月以前,别人称呼我为……风暴之主。」
西伦眸光微凝。
风暴之主。
仅仅是这个称号,便让他体内的风暴血脉产生了轻微震动。
「」
那沉寂在血肉深处的鹰形雷灵,竟像是见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源头,隐隐有振翅之意。
西伦强行压住这份异动,冷声道:「你还活着?」
「活着?」
风暴之主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
那道模糊身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手掌正在风暴中一点点消散,像被漫长时光磨损的旧画。
「我只剩下一道意识。」
「或者说,一道不愿彻底消散的执念。」
西伦没有因为对方的回答而放松。他看向四周锁链,问道:「你是这座封印的主人?」
「不是主人。」
风暴之主说道:「我只是曾经参与封印祂的人之一。」
「祂?」
西伦心中一动。
「六臂无面神像?」
「那只是後来的人类给祂取的称呼。」
风暴之主的语气平静,却让整个空洞都染上了几分肃穆。
「祂真正的名字,已经没有意义。对这个世界而言,祂是不死魔神,是从混沌海深处爬出的灾厄,是会吞噬神性、血肉与灵魂的无形饥饿。」
西伦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那我的右臂,就是祂的一部分。」
「准确地说,是祂被斩落的一截残肢。」
风暴之主的目光落在西伦身上,似乎能够穿透血肉,看清血锁之下的一切。
「你现在的锁法很粗糙,却能将残肢压制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我的预料。你体内流淌着公爵层次的风暴之血。」
西伦眼神微冷。
「你认识风暴公爵?」
「我认识他祖先的祖先。」
风暴之主淡淡道:「在遥远的过去,风暴血脉曾经是海上的王者。可惜後来的继承者只学会了驾驭风暴,却忘记了风暴本身从不臣服於任何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入西伦心中。
他没有表露情绪,只问道:「你为什麽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
风暴之主回答得很快。
「我是在利用你。」
西伦握紧枪杆。
「利用我镇压邪神?」
「利用你成为能够吞噬祂的人。」
风暴之主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以你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反客为主。若你试图驾驭八臂邪神的神力,只会被反噬,被祂的意志侵蚀,最终成为祂重新降临世间的容器。」
「八臂邪神?」
西伦记下这个称呼。
「祂不是六臂?」
「祂有八条真正的神性手臂。」
风暴之主说道:「你看到的六臂无面神像,不过是祂显化在这个世界的外壳。被斩落的右臂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两条手臂早已沉入混沌海,不知所踪。」
西伦的脸色越发凝重。
一截残肢便让他数次陷入生死险境,若那尊邪神拥有完整的八臂,其力量恐怕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那我该怎麽做?」
他问道。
风暴之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西伦体内正在缓慢融合的古老水息。
「晋升四阶。」
「成为猎魔人?」
「猎魔人只是人类对四阶的称呼。」
风暴之主说道:「四阶开始,你才会真正接触神力。但那时的你没有神格,也没有神躯,只能将自身气力与道路融合,开辟内天地,凝练出第一缕属於自己的力量。」
「四阶修骨之後,皮肉筋骨圆满,贯通自身道路,气力与特殊性质融合,形成独一无二的神力。那只是起点。」
「五阶修腑脏,温养内息,初步凝练神躯。」
「六阶修神格,建立属於自己的柄权。」
西伦沉默地听着。
这些信息与他从圣光修道院接触到的知识截然不同。
修道院将四阶称作猎魔人,却极少公开讲述四阶之後的道路。
风暴之主显然曾真正走过那条路。
「以你的风暴血脉,若能在晋升四阶时凝练出第一缕风暴神力,便能反过来压制右臂残肢。届时,你不仅可以彻底掌握邪神之力,甚至能够将其转化为自身底蕴。」
「代价呢?」
西伦问。
「你会成为祂最优先吞噬的目标。」
风暴之主说道:「祂会记住你的气息,会透过残肢观察你,会不断诱惑你靠近祂。你越强,祂越想让你回到身边。」
「那便让祂等着。」
西伦抬起头,目光冷硬。
「等我足够强,再去取祂的命。」
风暴之主沉默了片刻。
空洞中,黑水仍在无声流淌。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祂说过。」
「现在有了。」
西伦收起沧雷枪,缓缓起身。
风暴之主抬手一点。
刹那间,无数复杂的符文从虚空中浮现,像一片由雷霆编织而成的星海。
那种玄奥程度,远远超过西伦曾经接触过的任何法门。
「我将一门法传给你。」
「它叫《风神的真姿》。」
西伦神色微变。
单是名字,便让他体内的雷灵剧烈振动起来。
「此法并非单纯的呼吸法,而是让你逐渐理解风暴、雷霆与自身血脉的道路。你需要在晋升四阶之後,凝练第一缕神力,才有资格真正修炼。」
「现在传给我,有什麽用?」
「记住它。」
风暴之主说道:「等你站在四阶门前,自然会明白。」
大量信息化作洪流,轰然涌入西伦脑海。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无尽苍穹。
雷霆并非从天空落下,而是从风中诞生;风也并非来自天地,而是由万物呼吸汇聚而成。
海潮的起落、云层的聚散、雷蛟的咆哮,乃至血肉中每一次心跳,都在构成一场微缩的风暴。
法门之中,还夹杂着一道更为简略的传承。
《吞八臂邪神力量概要》。
那是风暴之主总结出的吞噬之法,详细描述了如何以神力剥离邪神残肢中的神性、神躯与神格,再将其转化为自身道路的一部分。
西伦的意识沉入其中,几乎忘记了时间。
而祭盘周围,空间却开始出现细密裂痕。
风暴之主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
「记住。」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遥远。
「封印最多还能支撑十年。」
「十年之内,修成神力、神躯与神格。」
「否则,祂会挣脱束缚,破碎奇境,回到这个世界。」
西伦猛地睁开眼睛。
「等一下!」
他还有许多问题。
关於风暴血脉,关於公爵,关於这座封印,也关於风暴之主为何会留下意识。
可风暴之主没有再回应。
空间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从四面八方同时裂开。
黑水、祭盘、锁链以及那道模糊身影,全部被裂痕切割成无数片段。
西伦只来得及将《风神的真姿》牢牢记住,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空间力量便缠上了他的身体。
他听见了水流的咆哮。
也听见了某种东西在裂缝深处发出的低笑。
然後,世界骤然颠倒。
失重感来得比任何一次传送都更加猛烈。
西伦仿佛被卷入一条没有尽头的空间河流,身体在其中不断翻滚。
上下左右彻底失去意义,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连意识都像被揉成了一团。
他试图运转覆海功。
气力刚刚提起,便被空间乱流撕碎。
金雷漩涡经的三道雷纹自行亮起,试图以雷劲稳住身体,却被一股无形力量瞬间冲散。
右臂血锁受到刺激,暗红黑气从缝隙中透出,像一层薄膜包裹住他的手臂。
这层黑气虽然危险,却暂时隔绝了空间乱流。
西伦心中一沉。
邪神残肢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保护他的东西。
这并不是什麽值得高兴的事。
他强行保持清醒,脑海中不断回忆《风神的真姿》的内容,试图以法门中的观想稳住精神。
风从何处来?
不是天空。
不是海面。
而是万物之间的压力差。
一息之间,气流从高处奔向低处;一念之间,力量从平衡走向失衡。
所谓风暴,不过是无数细小变化汇聚後形成的毁灭。
西伦在空间乱流中抓住了一丝规律。
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力量,其实也存在某种潮汐般的起伏。
每隔几十个呼吸,乱流便会出现一次短暂的缓冲。
他借着那一瞬间,将身体蜷缩,沧浪步的发力方式与风神法门中的气流观想结合起来。
身体骤然向前一窜。
轰!
空间乱流擦着他的脊背掠过,衣袍当场撕裂,皮肤上浮现出数道血痕。
西伦没有停下。
第二次缓冲到来时,他再次借力。
这一次,他终於看见了前方的光。
那不是出口,而是一道被撕裂的空间缝隙。缝隙外传来阳光、尘土与木头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
西伦来不及判断外界环境,便被乱流狠狠甩了出去。
砰!
他整个人砸在一片坚硬的木板上,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带着车厢都猛地晃动起来。
「什麽声音?」
「车厢後面是不是撞到石头了?」
「快停下,看看货物有没有损坏!」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西伦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的车厢,木板缝隙透进淡金色的夕阳,空气中混杂着乾草、皮革、机油和某种海兽材料特有的腥味。
车厢随着车轮起伏不断晃动。
他躺在几只麻布袋之间,身体各处传来钝痛。
体内力量依旧紊乱,三道雷纹暗淡无光,右臂血锁也像是被空间乱流撞得松动了一些。
西伦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检查自身状态。
覆海功气力大约只剩下两成,雷蛟之心仍在跳动,却比平日迟缓许多。
玄阴寒意尚能运转,月忆冥想法也没有受到严重影响。
最麻烦的是,体内那股刚刚融合的古老水息,被空间裂缝彻底搅乱,分散在血肉与经络各处。
短时间内,他无法调动全部力量。
不过,身体没有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车厢外传来脚步声。
一道声音隔着木板响起:「後车厢好像多了什麽东西。」
「别乱碰。」
另一个声音迅速压低:「这批货是送进星环城的,出了问题你赔得起吗?」
「我只是听见里面有动静。」
「可能是货物松了,赶紧回去赶车,天黑前必须进城。」
脚步声渐渐远去。
西伦从麻布袋之间坐起,目光扫过四周。
车厢里堆放着许多木箱,箱子上印着陌生商号的标记。
木箱缝隙中透出淡淡的黑色粉尘气息,应该是某种经过处理的异种矿物。
他伸手按住一只木箱,感知顺着箱体探入。
没有生命气息。
车队规模不小,至少有十几辆蒸汽车厢。
外面传来的车轮声沉重而规律,显然是在一条铺设平整的道路上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