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麽。」
「你还有事情没说。」
西伦的语气冷了一些。
「没有。」
「说实话。」
女子肩膀轻轻一颤。
西伦抬起手,按在她身侧的墙壁上。
砰。
墙缝间震落少许灰尘。
「再不说实话,可别怪我对你施展什麽手段。」
女子眼眶迅速红了。
她本就不擅长应对强硬的人,更何况西伦身上的气息远比寻常三阶更加可怕。
那不是力量层次带来的压迫。
而是杀过太多强敌後留下的冷意。
几滴泪水从眼角滚落。
「呜……」
西伦眉头微动。
他没有料到,她竟然真的被吓哭了。
女子咬住嘴唇,想把眼泪忍回去,可越是忍耐,泪水越是不受控制。
「你干嘛那麽凶……」
「我就是想帮帮你。」
「你不愿意就算了,为什麽一直吓我……」
西伦收回手。
「先把话说清楚。」
女子用手背擦掉眼泪,声音断断续续。
「我就是觉得,你穿这麽昂贵的衣服,又有那麽厉害的兵器,身份一定不一般。」
「你到了星环城,肯定能见到一些有权势的人。」
西伦看着她。
「所以呢?」
女子抬起红红的眼睛。
「我想请你帮我和姐姐。」
西伦没有立刻答应。
「什麽事?」
女子环顾四周,似乎担心被人听见。
她捡起地上的布袋,带着西伦走进旁边一条狭窄巷子。
巷口堆着废弃煤渣。
墙壁潮湿发黑,深处只有一盏昏暗油灯。
直到远离街道上的人群,她才压低声音。
「这支车队,其实不完全属於我们。」
「它在海盗的控制之下。」
巷子深处的风带着阴冷湿气。
那句「海盗」说出口後,女子像是耗尽了全部勇气,脸色变得苍白,不安地朝巷口望去。
街道上人声嘈杂。
矿工的笑骂、蒸汽阀门的尖鸣、酒馆里摔碎杯子的脆响混在一起,没有人留意这处黑暗角落。
西伦神色平静。
临近星环城的区域,海盗势力远不如沉星海岸活跃,但这不意味着陆地上就没有他们的影子。
许多海盗掌握着走私商路、矿山和港口。
他们不会亲自经营所有产业,而是扶持地方商队与佣兵,借这些人将掠夺来的货物转卖到各座城市。
只要利益足够,某些贵族和商会也会装作不知道货物的来历。
「哪一支海盗?」西伦问道。
女子抿了抿嘴唇。
「黑鲨海盗团。」
这个名字没有给西伦留下任何印象。
至少不是沉星海岸附近那些规模较大的海盗团。
「不算很强。」女子像是在解释,「他们只有一个四阶统领,手下大概有几十名非凡者。可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他们已经很可怕了。」
一个四阶。
西伦垂下眼帘。
若是全盛时期,普通四阶非凡者依旧不是他能正面对抗的存在。
但凭藉冥河之息、邪神残肢以及深水环境等条件,他未必没有周旋的机会。
至於现在,他连三阶气力都无法正常汇聚。
「车队替他们运货?」
「不是。」
女子摇头,「这些矿材是姐姐带人采集和购买的。我们没有替海盗运送违禁品,也没有帮他们害人。」
「但我们每次赚钱,都要上交一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
「很多时候,是一大部分。」
西伦看着她。
「你想让我帮你们摆脱海盗控制?」
女子沉默片刻,再次摇头。
「不是。」
「姐姐说,黑鲨海盗团控制这里很多年了。他们跟附近几个镇子的官员都有联系,就算赶走一个统领,过不了多久也会有别人过来。」
「我想请你帮我救一个人。」
油灯里的火苗轻轻摇晃。
女子抱紧怀中的布袋,似乎在整理思绪。
「附近原本有七座村庄。」
「村里的人靠捕鱼、种地,还有在海边捡拾矿石生活。虽然赚不到多少钱,但至少可以养活自己。」
「十几年前,黑鲨海盗团发现近海下面有一条矿脉。」
「是一种叫黑纹银砂的矿材。」
西伦对这种材料有些印象。
黑纹银砂是制造蒸汽炮膛和非凡兵器的辅材,品阶不算高,胜在需求量大。
一条储量充足的矿脉,能带来极其稳定的收入。
「他们不擅长挖矿。」女子继续说道,「也不愿意花钱招募矿工,所以就控制了附近的村庄。」
「村里的成年男人被逼着下海。」
「女人负责筛洗矿砂,老人和孩子则要运送矿石、修补工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海底的矿洞不稳,经常坍塌。」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死在下面。」
「他们没有防水的非凡衣物,也没有足够的药剂,只能咬住一根连通水面的皮管,一点一点潜下去。」
西伦脑海中浮现出乾涸沟渠旁那些低矮村屋。
夕阳下,几处屋顶升着细弱炊烟。
田地却大多荒废。
这片土地并不是无法耕种,只是青壮年都被带走了。
「为什麽不逃?」西伦问道。
「逃过。」
女子苦涩地说道:「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逃过。」
「可附近道路和码头都有他们的人。逃走一个,他们就会杀掉留在村里的一个。」
「後来再有人逃,他们便杀一家。」
「有一户人家,父亲带着两个儿子逃进山里。第二天,海盗把他的妻子和小女儿吊在村口。」
她闭上眼睛,声音微微发颤。
「屍体挂了三天。」
「从那以後,就没有人敢逃了。」
西伦没有露出太多情绪。
在南大陆殖民地时,他见过比这更加残酷的事情。
兄弟会为了掩盖秘密,可以将普通人变成试验材料。
贵族为了维持权力,也可以让整片街区的人无声消失。
海盗把村民当成奴隶,并不令人意外。
「你和你姐姐也是那些村庄的人?」
女子轻轻点头。
「我们小时候住在白沙村。」
「父亲原本是渔夫。他不愿意替海盗下矿,带着几个村民反抗,後来……」
她没有说完。
结果已经很明显。
「那时候姐姐十五岁,我只有十一岁。」
「父亲死後,姐姐带我逃了出去。」
「为什麽海盗没有杀你们的家人?」
「姐姐很能打。」
女子眼里浮现出复杂神色,既有依赖,也有心疼。
「她当时还不是非凡者,却趁看守喝醉,用鱼叉刺伤了两个人,然後带着我躲进海边礁洞。」
「我们在那里藏了两天。」
「退潮後,姐姐背着我沿海岸一直往北走。她的脚被礁石划烂,脸也被追上来的海盗砍伤。」
西伦想起刀疤女人脸上的三道伤痕。
那不只是搏杀留下的痕迹。
也是两个年幼女孩逃出生天的代价。
「後来我们遇见了一支商队。」
「商队主人救下我们,带我们离开了那片地方。姐姐在商队里做护卫,我帮忙记帐、做饭和照顾伤员。」
「再後来,老主人去世了,把几辆旧蒸汽车留给姐姐。」
女子看向巷口外那些停在旅馆前的车辆。
「姐姐慢慢把车队做大,才有了现在的十几辆车。」
听到这里,西伦已经明白了一些。
「黑鲨海盗团重新找到了你们。」
「嗯。」
女子轻轻应声。
「他们知道姐姐有了车队,便让姐姐定期交钱。」
「如果不交,就会抢走货物,杀掉车队的人。」
「姐姐试过雇佣其他非凡者对付他们。可是普通佣兵听见黑鲨海盗团的名字,根本不愿意插手。」
「愿意插手的人,要价又很高。」
「上一次,我们雇了黑魂佣兵团。」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愤怒。
这对於性格温软的她而言,并不多见。
「他们收了三百磅定金,说可以保护车队穿过海盗控制的区域。」
「可黑鲨海盗团的人刚出现,他们就跑了。」
「姐姐为了保护货物和车队成员,一个人留下断後,被三名三阶非凡者围攻。」
「她脸上的伤虽然早就有了,可肺腑的伤是那时候留下的。」
难怪蓝魂药剂会被用掉。
一个三阶圆满非凡者,独自拦住三名三阶敌人,还要掩护十几辆车撤离,能活着回来已经不容易。
「你们一直留在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车队。」
西伦说道。
女子攥紧钱袋。
「妈妈还在他们手里。」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发出轻微劈啪声。
「当年姐姐带我逃走的时候,妈妈被海盗抓了回去。」
「这些年,她一直在海边替他们筛洗矿砂。」
「我和姐姐想过很多办法救她。」
「可海盗把所有被控制的村民都集中在矿场附近,外面有持枪守卫,还有一座蒸汽炮台。」
「姐姐去过两次。」
「第一次没能靠近。」
「第二次差点被抓住,脸上又多了一道伤。」
女子抬手擦了擦眼角。
「後来,黑鲨海盗团的人提出一个规矩。」
「那些从村庄逃走的年轻人,只要能在外面赚到一千磅,就可以买回一个亲人的命。」
「一千磅。」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於实力强大的非凡者,一千磅或许算不上什麽。
西伦在旧街购买四瓶魂药剂,就花了五百六十磅。
几株高阶灵草、几块完整黑晶的价值,更是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可对普通村民而言,一千磅是一辈子也难以积攒的财富。
即便是小型车队,每次扣除燃料、维修、人员报酬以及海盗抽成後,真正能剩下的钱也十分有限。
「这规矩是真的?」西伦问道。
「最开始是真的。」
女子说道:「有人用钱赎回过自己的父亲,也有人赎回过妻子。」
「海盗需要有人在外面赚钱。他们故意定下一千磅的价格,让逃出去的人觉得还有希望。」
西伦明白这种手段。
只依靠杀戮和恐惧,控制不了太长时间。
留下一丝虚假的希望,才会让被压迫者更加拚命地替他们创造财富。
女子低头看着手里那五十磅。
「我和姐姐用了十年。」
「最开始,姐姐给别人做护卫,一个月只能赚几磅。她舍不得住旅馆,晚上就睡在货车下面,吃商队剩下的黑面包。」
「後来我们有了自己的车队,赚得稍微多了一些。可蒸汽车坏了要修,护卫受伤要给药钱,遇到海盗还要上交货物。」
「姐姐脸上有伤,不喜欢别人看她。」
「很多商人觉得她凶,不愿意把货物交给我们运送。」
「所以每一笔生意,她都要把价格压得很低。」
她说得很慢。
十年的辛苦被压缩成短短几句话。
可那些早出晚归的日夜,那些车轮下的泥泞与风雪,那些伤口和饥饿,不可能真的如此轻描淡写。
「我们一点一点存钱。」
「二十磅,五十磅,一百磅……」
「有时候车队意外,存下来的钱又会全部花掉。」
「姐姐从来没有说过放弃。」
女子眼底含着泪水,嘴角却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今年年初,我们终於凑够了一千磅。」
「姐姐带我去矿场的时候,还特意买了一件新衣服。她说妈妈看见我们过得很好,就不会太难过。」
「我们还买了一双柔软的鞋。」
「妈妈的腿在矿场受了寒,不能再穿硬底鞋。」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浅红布料。
那应该是裁衣服时剩下的边角。
布料被保存得很好,没有沾染任何污渍。
「可我们没有见到她。」
女子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黑鲨海盗团的统领把我们拦在矿场外。」
「他说,十年前的价格已经作废了。」
西伦目光微冷。
「他要多少?」
「两千磅。」
女子的手指逐渐收紧,将那块布料攥出褶皱。
「姐姐问他为什麽不守规矩。」
「他说规矩是他定的,他想怎麽改就怎麽改。」
「还说……」
女子声音停住。
眼底浮现出屈辱和恐惧。
「说什麽?」
西伦问道。
她低下头,不敢看西伦。
「他说,如果拿不出两千磅,还有另一个办法。」
「我和姐姐,可以留下一个。」
「只要有一个人陪他侍寝,他就把妈妈还给我们。」
巷外正好传来一阵大笑。
几个喝醉的男人从路口经过,污言秽语夹杂在笑声中。
女子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
那一天的情景显然重新浮现在她脑海里。
「姐姐当时拔了刀。」
「可是矿场里有很多人,还有那个四阶统领。」
「她伤还没有好,根本打不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