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因为畏惧失败而一直停留在三阶,那麽十年之後,当八臂邪神的封印彻底崩溃,他连站在对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更别说风暴公爵。
想到那个男人,西伦的呼吸依旧平稳,精神世界里的弯月却泛起了一丝细小波纹。
他很快将这点情绪压了下去。
第三,无漏金身。
他此前得到的法门,需要五种不同属性的药草作为主材。
目前手中已有火系的赤阳壮魄草,以及从矿山兽王附近得到的雷系紫霆淬骨草。
还差风、水、土三种元素的代表材料。
这门法门对体魄的提升极大。
若能练成第一层,不仅可以进一步补足身体缺陷,还能为四阶修骨打下更牢固的根基。
可这三种药材同样价值不菲。
单凭他身上已经遗失的金票,原本便很难买齐。
如今倒好。
空间乱流将他的金票、普通药剂和大部分随身物资全部卷走,只剩下封存严密的珍稀药材还在贴身暗袋内。
想要继续修炼,只能重新弄钱。
所以,那三个铁木箱的确很有吸引力。
西伦思绪转动,最後又落在《金雷漩涡经》上。
这门法门,他目前修炼到第三转。
第四转需要在腑脏附近凝聚雷云,危险远高於前三转。
此前藉助紫金雷矿,他已经令第四道雷痕显现,只是脏腑承受不住,才主动停止突破。
若能将经文修炼到第七转,便可掌握一种附带法门。
天金雷云纹。
雷云纹能以内炼外,使雷力细致地温养腑脏。
到了那时,类似现在这样的内伤,根本不需要药剂,只要有足够时间,身体便能自行修复。
若是将《金雷漩涡经》练到九转圆满,还能练成第二种法门。
天金雷云体。
钢骨银松,血如雷浆。
体魄坚韧程度、自我修复能力以及造血能力都会得到巨大提升。
哪怕手指被斩断,只要保存及时,都有机会重新接续,甚至缓慢恢复。
那是真正接近高阶海兽的恐怖生命力。
当然,想练到第九转并不容易。
提诺斯用了将近十年,也只练到第六转,始终无法突破人类肉身的承受极限。
斯维因同样停留在第五转。
西伦有雷蛟之心、大雷音呼吸法以及蜕变後的雷鹰,条件远胜常人,却也不会因此轻视这门经文的凶险。
「还是太慢了。」
西伦低声自语。
留给他的时间看似有十年,实际上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
黑水之渊的封印已经松动。
他取走古老水息後,祭坛裂缝进一步扩大。
修道院高层会如何处理,八臂邪神又会不会提前苏醒,都还是未知之数。
更重要的是,他的气息已经被那只暗红眼睛记住。
从他带着右臂残肢进入封印节点的那一刻起,双方之间便再无回旋余地。
要麽他利用《风神的真姿》和吞噬概要,逐步消化右臂残肢的力量,最终反过来吞噬邪神。
要麽有朝一日,邪神沿着气息找到他,将他的血肉、神性和灵魂全部夺走。
篷车外的雨声渐渐变小。
西伦收束思绪,开始静静吐纳。
他不敢真正运转大雷音呼吸法,只能按照最基础的节奏调整呼吸,让肺腑和气力缓慢适应。
一呼一吸之间,雷蛟之心随之跳动。
破损的经络传来隐隐刺痛。
金色雷劲像极细的丝线,沿着血肉缓缓游走,将撕裂处一点点缝合。
不知过了多久,西伦忽然感觉到右臂深处传来轻微震动。
七道松动的血锁同时收紧。
暗红黑气在皮肉下浮现出一道模糊轮廓,仿佛有什麽东西正试图睁开眼睛。
西伦神色不变。
玄阴寒意立刻覆盖右臂,雷蛟之心则分出一缕金色雷劲,顺着手臂压了过去。
暗红黑气挣扎片刻,缓缓沉寂。
西伦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条手臂曾经几次险些要了他的命。
现在,它既是最大的隐患,也是最危险的底牌。
如果真要对付那名三阶海盗头领,仅凭恢复後的常规实力就足够了。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用残肢力量。
西伦闭上眼睛,继续冥想。
伤势恢复前,他不会轻易出手。
但石堡里的那三个大箱子,以及能够炼制骨冥药剂的另一枚关键材料,已经在他心中逐渐连成了一条清晰的道路。
天色刚亮,雨便停了。
小镇上空浮着一层淡灰色薄雾,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晨光。
车队护卫已经开始往蒸汽车锅炉里填煤,铁铲碰撞炉壁,发出清脆声响。
不久之後,白色蒸汽从黄铜管道中喷出。
十几辆旧蒸汽车像是陆续苏醒的钢铁巨兽,发出低沉轰鸣。
西伦在篷车内结束冥想。
一夜过去,药力已经被吸收大半。
左肩的伤口不再渗血,脸上的细小裂痕也癒合了一些。
只是体内经络依旧脆弱,稍微牵动气力,胸腔便会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他没有急躁。
西伦从乾草上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脚。
刚抬起右臂,车帘便被人掀开。
蓝魄抱着一只木盘,小心钻进篷车。
盘子里放着麦粥、两块黑面包以及一小碟腌菜。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用炭笔画出的简陋地图。
「你醒了?」
「嗯。」
蓝魄将木盘放下,又把地图递给他。
「这是我昨晚画的。」
「这里是白沙村,这里是矿场。血钩住的石堡在村子东面,後面靠着一座矮山。」
「石堡正门有两处岗哨,外面还架着一座蒸汽炮台。不过炮台已经用了很多年,转动起来很慢。」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条黑线。
「这边是矿车轨道,每天傍晚会有两辆车把银砂送进仓库。石堡西面的排水沟能通到後院,姐姐以前就是从那里进去的。」
「只是排水沟的出口装着铁栅栏。」
「姐姐说,普通刀剑砍不开。」
西伦接过地图,认真看了一遍。
蓝魄的画工称不上好,但重要位置都标注得很清楚。
村庄、矿场、石堡、岗哨、炮台以及周围道路之间的距离,也大致合理。
「矿场有多少守卫?」
「平时四十多人。」
蓝魄回答道:「其中大部分是普通人,手里有蒸汽步枪。真正的非凡者大约七八个。」
「除了血钩,最厉害的是两个二阶头目。」
「如果黑鲨海盗团的人来收银砂,人数会更多。姐姐通常会提前得到消息。」
西伦问道:「四阶统领多久来一次?」
「说不准。」
「有时两个月,有时半年。」
「他看不上白沙村这种小地方,除非银砂产量出了问题,或者有人反抗,否则一般不会亲自过来。」
蓝魄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不安。
「不过,我们上次去赎妈妈时刚见过他。」
「按照以往的情况,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去。」
「应该?」
西伦看向她。
蓝魄抿了抿嘴唇:「我不能骗你说一定不会。」
「他是四阶非凡者,去什麽地方不会告诉我们。」
这句话倒还算诚实。
西伦将地图折起,放在身侧。
「你姐姐有没有想过袭击血钩?」
蓝魄一怔,迟疑片刻才点头。
「想过。」
「她观察血钩的作息,就是为了找机会救妈妈。」
「可是矿场里有太多普通村民。只要姐姐动手失败海盗就会杀人报复。」
「而且,姐姐不是血钩的对手。」
蓝泽尔虽然同样是三阶非凡者,却有肺腑旧伤,又缺少完整传承。能以一人之力从三名三阶敌人手中脱身,已经说明她的实力不弱。
但与体魄圆满多年的血钩相比,显然还差一些。
蓝魄坐在篷车边缘,低声问道:「你会去麽?」
「还没决定。」
她眼里的光稍微暗了一点,却没有继续追问。
西伦拿起麦粥喝了一口。
粥煮得很稀,里面掺了些切碎的肉乾。味道算不上好,却能补充最基本的体力。
蓝魄看着他吃东西,过了一会儿,小声道:「你昨晚说,回到星环城会加倍还钱。」
「嗯。」
「其实不用加倍。」
「借了多少,就还多少。」
西伦抬起头:「你很缺钱。」
蓝魄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
「是很缺。」
「但你也很缺。」
「而且,那些钱不是用来请你救妈妈的。你愿不愿意帮忙,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西伦看了她片刻。
蓝魄有些紧张地移开目光。
她虽然想救自己的母亲,却不愿意用五十磅将这件事强行变成人情债。
这种天真放在西伦过去生活的环境里,大概活不了太久。
可她能和姐姐从白沙村逃出来,又在海盗压迫下坚持十年,显然也不像外表那般软弱。
西伦收回目光。
「我说加倍,就会加倍。」
蓝魄还想说什麽,篷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车帘被猛地掀开。
一只手从外面探了进来。
蓝泽尔弯腰走进篷车。
她依旧穿着昨日那件深色皮衣,腰间挂着弯刀,脸上的刀疤从眼角斜着划到下颌,使本就冷硬的面容多了几分凶厉。
经过一夜休息,她的气息明显稳定不少。
极品蓝魂药剂的效果极好。
原本受损的肺腑已经初步修复,至少不再像昨日那般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蓝泽尔先扫了西伦一眼。
随後,她的目光落在车厢角落。
那里堆着熬药後剩下的赤根藤残渣,铜锅中还残留着淡红色药液。
几个印有小镇药铺标志的纸包,则被西伦随手压在木箱旁。
蓝泽尔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看见你拿了我妹妹蓝魄的钱。」
她盯着西伦,声音冷得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铁。
「是不是?」
蓝魄神色一慌,连忙站起身。
西伦仍旧坐在乾草上。
「怎麽了?」
蓝泽尔额角微微一跳。
西伦这种过於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她胸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她昨夜便发现妹妹藏了很久的五十磅不见了。
原本以为蓝魄拿去买食物,早上问过车队帐房以後,才知道她根本没有动用自己的私房钱。
方才又有人告诉她,昨夜看见蓝魄和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一起进了药铺。
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麽。
「姐,你别管。」
蓝魄挡在两人中间,急切说道:「是我自愿借给他的。」
「他需要买药,不然伤势会恶化。」
蓝泽尔转头瞪着妹妹:「你自愿借给他?」
「嗯。」
「他怎麽和你说的?」
蓝魄愣了一下:「什麽怎麽说?」
蓝泽尔冷笑一声。
「他是不是说,等回到星环城就一定会还你?」
蓝魄眼中露出惊讶。
「姐姐,你怎麽知道?」
蓝泽尔脸上的冷笑更明显了。
她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太多骗子。
那些人说话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先装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再随口许诺一个无法验证的未来。
等拿到钱,便找个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西伦身上的衣服确实珍贵。
那杆长枪也的确不是凡物。
可这不能证明他一定拥有显赫身份。
荒野中最不缺的就是死去的非凡者。
谁知道这身衣服和那杆枪,是不是他从别人屍体上捡来的?
蓝泽尔越想越气。
偏偏妹妹还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姐,你真的太聪明了。」
蓝魄眼里闪过惊喜,似乎完全没有听出姐姐话里的讽刺。
「西伦先生不止说会还钱,还说会加倍奉还。」
「他真的大有来头。」
「我正准备让他帮我们解决……」
「闭嘴!」
蓝泽尔终於忍无可忍。
她一把将蓝魄拉到身後,大步来到西伦面前,伸手揪住他的衣领。
车厢内的气氛骤然绷紧。
西伦眼神微冷。
身体本能想要反击,右手五指也轻轻收拢。
可就在雷蛟之心准备调动雷劲的瞬间,经络中传来一阵刺痛。
他按下本能,没有出手,只是平静看着近在咫尺的蓝泽尔。
蓝泽尔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她眼中满是怒火。
「你还是人麽?」
「连我妹妹的钱都骗!」
「你知道她那五十磅是用来做什麽的吗?」
「那是她省了两年,准备给我们母亲买药的钱!」
说到这里,她胸口剧烈起伏,肺腑旧伤被情绪牵动,脸色也白了一瞬。
但她仍然死死抓着西伦的衣领。
「她心软,你便拿她当傻子哄?」
「你这样的人,就该被雷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