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里,西伦解开一匹备用马的缰绳。
这是一匹普通的长鬃马,速度比风鬃马慢得多,却足以在山野间赶路。
他翻身上马,从驿站後门追出。
血刀客虽然离开了一段时间,可对方身上的血腥气息极其浓重。
月忆冥想法展开之後,那道气息如同留在夜色中的一条暗红丝线,根本无处隐藏。
长鬃马沿着山路飞奔。
与此同时,二十多里外的狂龙洞内灯火通明。
先前逃走的短枪男人跪在石厅中央,断裂的肩膀已经简单固定,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石厅上方坐着一名身披兽皮的青年。
青年头发微卷,五官称不上英俊,额头却生着一道淡淡的龙鳞状黑纹。
他正是狂龙洞八大真传之一,排名第六的亚摩斯。
「圣光修道院惩戒院弟子?」
亚摩斯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是!」
短枪男人咬牙说道:
「那人亲口所说,他实力极强,未拔枪便击败了我和顿。克顿已经被他杀死,我拚死才逃回来。」
「他可有身份腰牌?」
「没有。」
「穿的是修道院服饰?」
「也不是。」
亚摩斯轻笑一声。
「那你凭什麽认定他是修道院弟子?」
短枪男人一怔。
「可他的功法……」
「雷劲,水性气力,再加上一杆长枪。」
亚摩斯放下酒杯。
「这世上修炼雷法和水系功法的人难道很少?」
「你被人骗了,还险些把整个狂龙洞都吓住。」
短枪男人脸色变幻。
「可是,他的实力确实很强。克顿在他手上连十招都没撑住。」
「实力强,不代表身份是真的。」
亚摩斯靠在石椅上,眼中带着几分讥讽。
「圣光修道院前几日正好是狩猎日,所有三阶中的佼佼者都已经进入黑水之渊。」
「那人既然能轻易击败你们两个,放在修道院内院也绝不会是无名之辈。他为何不去参加狩猎,反而出现在距离星环城数百里外的荒郊?」
短枪男人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亚摩斯继续道:
「而且黑水之渊昨日才关闭。就算他刚从奇境出来,也应该先返回修道院,怎麽会连身份牌和弟子服饰都没有,孤零零出现在青石驿?」
「依我看,他的功法或许与修道院的覆海功有几分相似,便藉此诓骗你们。」
「目的就是让你们不敢报复。」
短枪男人眼中的恐惧逐渐被羞恼取代。
仔细回想,确实处处都是疑点。
如果对方真是修道院弟子,为什麽不在一开始就亮明身份?又为什麽穿得破破烂烂,连最重要的身份牌都拿不出来?
「这个卑鄙的散修!」
他握紧拳头,牵动肩伤,脸色顿时一白。
石厅下方,一名手持弓弩的壮汉问道:
「真传,要不要派人将他捉回来?」
「当然。」
亚摩斯眼中闪过寒意。
「杀我狂龙洞的人,还敢假冒圣光修道院弟子,他真以为狂龙洞是什麽随意糊弄的小势力?」
「恰好,我认识一位修道院内院弟子。」
「他前不久才进入内院第二十二,名叫兰斯洛。此人最看重修道院名声,若是知道有人在外假冒弟子杀人,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短枪男人连忙说道:
「真传英明!」
亚摩斯却看向另一名下属。
「带几个人跟上那个散修,先不要动手。」
「他若离开驿站,便沿途留下记号。」
「等兰斯洛到了,让他亲眼揭穿那人的身份。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出手,那小子也休想活着离开。」
下属抱拳。
「是!」
几人迅速离开石厅。
亚摩斯则走到角落的书桌前,写下一封简讯,将其塞入铜制信筒。
洞外很快响起翅膀扇动的声音。
一只灰白信鸽冲入夜空,向星环城方向飞去。
亚摩斯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信鸽,嘴角露出冷笑。
冒充圣光修道院弟子。
这可是实打实的罪名。
只要将此人抓住交给兰斯洛,不仅可以让对方欠下人情,还能搭上圣光修道院的关系。
至於那个散修身上的兵器和财物,自然要归狂龙洞所有。
另一边,西伦已经追出三十多里。
山路逐渐崎岖。
血刀客显然不想让人追踪,中途数次改变方向,还故意涉水而过,试图洗去身上的血腥气味。
可他修炼的功法太过特殊。
那些刚刚吞噬、尚未彻底炼化的气血,在西伦的精神感知中如同夜色中的火光。
天边泛起一抹灰白时,西伦将长鬃马拴在林外,独自进入山中。
前方传来水流声。
几道低沉交谈也随风飘来。
西伦放缓脚步,气息渐渐融入山林。
一片林间空地上,血刀客伊诺克手握狭长血刀,正与两名追踪而来的非凡者对峙。
其中一人是驿站里的商人。
另一人却不曾在驿站露面,显然早就埋伏在附近。
「伊诺克,把地图交出来。」
商人手持两柄短剑,脸色阴沉。
「你已经吸了这麽多气血,不怕撑死?」
伊诺克舔去刀锋上的一滴鲜血。
「地图只有一份。」
「洞府里的财宝也只够一个人享用。」
「你们既然跟来了,那便留下吧。」
话音落下,他体表骤然浮现出一层暗红气力。
血刀撕裂空气,带出刺耳尖啸。
战斗爆发得极其突然。
双剑商人试图以速度压制,可血刀客吞噬了数名二阶非凡者的气血,力量正处於巅峰。
一刀碰撞,双剑便被震得高高扬起。
另一人趁机从背後刺出长针。
针尖尚未触及伊诺克,一层血雾已从其背後炸开。
那人发出惨叫,皮肤迅速乾瘪。
伊诺克反手一刀,直接将其拦腰斩断。
双剑商人脸色剧变,转身便逃。
血刀客狞笑着追上。
三招之後,一颗头颅滚落在泥地里。
暗红气流从两具屍体内涌出,沿着血刀没入伊诺克体内。他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陶醉之色。
片刻後,他取出几片染血羊皮。
拚合之後,一张完整地图出现在手中。
「终於齐了。」
伊诺克低声笑了起来。
他收起地图,没有理会地上的屍体,继续向北方山脉走去。
西伦始终跟在数百米外。
没有出手。
现在杀掉血刀客,他还要自己寻找入口,反而麻烦。
有人愿意在前面探路,自然最好不过。
两人一前一後,穿过密林,翻越两座低矮山岭。
接近正午时,西伦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种极淡的气息。
阴冷、黏腻,像是某种潮湿海藻散发出的腐败味道。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迅速环视四周。
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林中没有人影,也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
那一缕气息只出现了一瞬,随即消失。
西伦眉心雷眼隐隐发热。
他展开精神感知,依旧没有找到来源。
「不是狂龙洞的人。」
「也不是前面的血刀客。」
他收敛气息,变得更加谨慎。
又前行半个小时,树林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座近乎垂直的山崖。
血刀客站在崖边,展开地图反覆确认,随後将血刀插回鞘中,纵身跃下。
坠落十多米後,他伸手抓住一根从崖壁缝隙中长出的粗大树枝。
树枝向下一沉。
旁边石壁轻轻震动,一块爬满青苔的岩石向内凹陷,露出半截黑色铁环。
伊诺克抓住铁环,用力向下一拉。
轰隆隆!
山崖中传出机关转动的闷响。
一块石壁缓慢移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洞口。
伊诺克眼中涌出狂喜,立刻翻身进入。
西伦站在崖顶等待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纵身跃下。
他脚尖在崖壁轻点,手掌抓住树枝,悄无声息地进入洞口。
石门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道路。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草木腐烂的味道。
越向深处走,土属性能量便越浓郁。
西伦心中最後一丝疑虑随之消失。
那片药园中,的确很可能生长着他所需之物。
通道尽头逐渐亮起微弱萤光。
血刀客已经进入最深处的石室。
西伦站在阴影里向前看去。
石室上方摆着一张黑石座椅。
一具穿着破烂长袍的枯骨端坐其上,骨头表面泛着玉石般的灰白光泽,右手则握着一只暗黄色卷轴。
石室左侧是一方极小的药园。
里面仅仅生长着五株药材,每一株都被淡淡光晕包裹。
最靠近中央的位置,一株巴掌大小、叶片呈厚重褐色的奇草正缓缓吞吐土黄色气息。
西伦眼底光芒微亮。
确实是无漏金身所需的土性材料。
而在石室另一边,堆放着数只木箱、几柄兵器以及蒙尘的字画。
血刀客站在石室中央,整个人已经彻底呆住。
「都是我的。」
「全都是我的!」
他激动地走向黑石座椅,准备拿走枯骨掌中的卷轴。
就在这时,石室右侧的阴影里,无声探出一只苍白手掌。
西伦瞳孔微缩。
那里竟然还藏着一个人。
而在对方出手之前,他也没有察觉到丝毫气息。
几乎同一瞬间,西伦脚下雷光闪过。
两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冲向枯骨。
直到彼此距离不足一丈,两人才同时发现对方。
猩红目光与金色雷眼骤然碰撞。
没有任何言语。
两人同时出手。
轰!
沉闷碰撞声在石室中骤然炸开,卷起尘土与枯叶。
西伦身形微晃,很快站稳。
另一道披着暗红长袍的身影却连续倒退五步,每一步都在坚硬地面留下浅浅脚印。
兜帽滑落。
一张苍白而艳丽的女人面孔显露出来。
她的双眼没有正常人的眼白,只有一片浓重猩红。
女人盯着西伦,眼中先是意外,随即化为冰冷杀意。
她显然也没有想到,这座隐秘洞府中,除了自己和被利用来开门的血刀客,竟然还藏着第三个人。
西伦感知了一下刚才碰撞传来的力量。
对方的体魄只是堪堪圆满,气力淬链程度并不算高。
远远不如他。
「滚。」
西伦声音平静。
「这里的东西,我要了。」
红袍女人眼中寒芒一闪。
「敢这样和海魔宫的人说话。」
「你的口气,倒是不小。」
角落里,血刀客伊诺克看着突然冒出的两名陌生强者,脸上的狂喜早已僵硬。
他拚死凑齐地图,原以为这里的宝物全都属於自己。
可现在,这两个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仅仅刚才那一次碰撞,散发出的气压便让他胸口发闷。
三阶。
这两人绝对都是三阶中的强者!
伊诺克握紧血刀,喉结滚动。
「两位大人,这地方是我先……」
话还没说完,红袍女人骤然转头。
猩红双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她并指挥出。
一道纤细血色刀光瞬间掠过石室。
伊诺克尚未来得及反应,头颅便已从颈部滑落。
鲜血喷起数尺。
无头屍体摇晃两下,重重倒地。
红袍女人收回手指,冷冷说道:
「打扰我做事。」
「当真该死。」
西伦看着地上迅速扩散的鲜血,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海魔宫。
他对此并不陌生。
先前在海上,他便与这个势力产生过恩怨。
如今眼前的女人更是仅仅因为一句话,便毫不犹豫地杀人。
残暴、傲慢。
与他此前接触的海魔宫之人如出一辙。
「没听见我说的话?」
西伦抬起沧雷枪。
「滚。」
「这里的东西是我的。」
红袍女人周围的血气慢涌动。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道,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浓。
「那便让我看看。」
「你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石室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红袍女人脚下荡开一层血色涟漪。
她的身体仿佛融入阴影,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西伦眉心雷眼微微发亮。
一道模糊血影从左侧逼近。
速度极快。
若是普通三阶非凡者,恐怕只能捕捉到一阵迎面而来的腥风。
然而在雷眼感知中,女人的每一次脚步、每一处气力变化,都被放慢到了足以看清的程度。
西伦向右侧迈出半步。
一柄细长弯刀擦过他胸前。
刀锋上缠绕的血气将空气切开,落在後方石壁,留下一道半尺深的光滑裂痕。
女人手腕翻转。
弯刀如同一条猩红毒蛇,贴着西伦肋下向上挑起。
西伦以枪尾下压。
铛!
火星飞溅。
血色弯刀被压偏数寸。
西伦顺势向前,左肩微沉,直接撞入女人怀中。
女人显然没想到他会以这种近乎搏命的方式贴身。
她冷哼一声,体表血雾骤然凝聚成护甲,同时抬膝撞向西伦腹部。
西伦却更快。
覆海功气力沿着肩膀爆发。
一重。
两重。
三重!
如同海浪拍岸,三道力量在方寸之间接连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