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收拾完毕,走出门外。
项目组的大家本来围着顾亦舟安慰呢,现在是纷纷转过头来。
他们虽然能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情况。
但大家基本都看不太懂。
只感觉场面非常的紧张,患者生死未卜。
最终还是得等江河出来宣布结果啊。
看着大家那个期盼的小眼神。
江河也在心里由衷的感到庆幸。
还好人救回来了。
要不然真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江河说:“亦舟,她暂时没事了。”
听完。
顾亦舟立刻就要往下跪。
“哎!”陈浩眼疾手快,“干什麽干什麽,别搞这套。”
顾亦舟看起来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此刻是泪流满面,又浑身虚弱。
被陈浩架着,已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河看他这样也心疼啊。
这可是自己组员,因为自己的心理年龄要大一点,所以有时候看他们都是看小孩一样。
既有点自己兄弟的感觉,又有点自己儿子的感觉(bushi)。
总之就是心疼就是了。
为什麽人要生病?
如果可以的话,江河愿意永久性失业,如果能换来所有人健健康康的话…
这显然不太可能。
该交代的还得交代。
就比如现在。
江河必须把患者的情况跟顾亦舟讲清楚。
哪怕……并不是个好消息。
沉默片刻後。
江河尽可能地保持平缓的语气说道:
“亦舟,ECM0,只是一个暂时的替代工具,她目前还面临肺部的重度感染和实变。”
“接下来,我们要用最高级别的抗生素去压制感染,泰能加万古霉素,这三天是危险期,如果感染压不住,或者出现其他脏器的衰竭并发生衰竭……”
江河没有说下去了。
顾亦舟也是个优秀的医学生,说到这里,他肯定能明白是什麽意思。
医学上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
江河用超越时代的极限操作抢回了半条命。
但剩下的半条命,还得熬。
顾亦舟搀扶着陈浩,努力地爬起来。
他连连咳嗽了好几声,然後声音沙哑道:“老大,谢谢你……”
周围的组员们纷纷开口。
“哎呀,不用说这些的呀!”
“是啊是啊。”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
“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顾亦舟摇了摇头,他依然看着江河。
只有他心里最清楚啊。
一自己的她,已经被江河救了两次。
早已无以为报。
感谢的话,要说。
未来的行动,也要有。
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恐怕是不行了。
顾亦舟低下头,眼泪一边掉一边说:
“老大,这段时间,我可能要暂时退出项目组了。”
“她爸妈身体也不好,现在出了这麽大的事,我得在医院照顾他们,老大,咱们马上就要开新的项目了,我知道KRAS有多难,但我现在这个状态,进了实验室也是心不在焉,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拖大家的後腿。”
“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事情,耽误整个团队的进度,所以,我申请暂时离组,等她这边情况稳定了……如果还需要我,我再回来。”
说完之後,
顾亦舟泣不成声。
明明面对自己的恩人,明明说了要用自己的行动去报答。
可要说的第一件事情却是退组。
真的内疚啊,好内疚……
组员们在劝。
“亦舟,你在医院照顾着,实验室那边我们多干点就是了,退什麽组啊。”
“是啊是啊,我们等你回来呀。”
最终所有的目光还是看向江河,要由江河来做这个决断。
江河轻声道:“好,你安心在医院陪她,医疗上的问题,随时找我或者杨老师,费用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去跟院方申请,看看能不能给你免除部分费用。”
“谢,谢,老大……”
顾亦舟又要绷不住了。
他哪里不知道?江河所谓的院方申请,到最後搞不好就是他自己会帮忙垫付一部分费用。
遇到江河这个老大,真的太幸运,太幸运了。
大家纷纷上前拍了拍顾亦舟的肩膀。
“别多想,好好照顾她。”
“有事群里吼一声,随叫随到。”
唯独易向晚没上前。
他平时最爱气顾亦舟。
但现在却最是难受。
以後在实验室里,自己讲完矮人笑话,就不会有人抄着凳子要来打人了啊。
一想到这件事,向晚心里就很难受。
他委屈地撇了撇嘴,走到角落蹲下了。
然後很小声的说了一句:“矮人蹲下就看不见了,师兄,幽默不幽默……”
顾亦舟并没有听到,他擦了擦眼泪,哽咽道:
“我去接她爸妈,老大,向晚,大家,我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陈浩扶他下去。
其余众人皆在原地沉默良久。
今天本来应该是个收获的大喜之日。
但是突如其来的悲伤击垮了所有人。
众人望着亦舟离去的方向。
心中只道:
等你回来啊,师兄(师弟)。
良久之後。
唐培叹了口气:“亦舟真的很好,如果是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是不会像他一样付出这麽多的。”大家纷纷点头。
有句话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俩现在还只是谈恋爱。
就算顾亦舟现在一走了之,提出分手,别人也说不出他什麽。
毕竟,谁愿意把自己的下半辈子搭在一个,醒来也是一身病痛的人身上?
而顾亦舟现在很显然是打算负责到底。
不只是从感情上照顾着女朋友的一家人,估计经济上他也会想办法去负担。
这太难了。
江河突然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在真爱面前,谁能做到放手。
做不到的。
江河摇了摇头,说:“既然都在,我们就趁现在开个会吧。”
陆晓林:“现在?回实验室吗?”
“不用,旁边有个小示教室,去那里。”
十分锺後。
附一院心胸外科旁边的小示教室里。
陈浩抱着一堆橘子进来了。
大家边吃橘子边开会。
江河特意给冯野打了个电话,把他也喊过来了。
见面的时候当然先聊了一下他母亲的情况。
说是这段时间恢复得依然很好,马上就能出院了,挺好挺好。
江河剥着橘子道:
“胰腺癌早筛的项目结束了,聊聊咱们的下一个项目,KRAS,不可成药靶点,难度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吧。”
众人点头。
江河在巴尔的摩宣布之後,
大家就纷纷通过各自的渠道了解了一下这事情有多难。
一句话概括就是:
感觉有从头开始徒手修一座万里长城那麽难……
江河继续说:“今晚吃饭之前,我见了一位前辈,康安教授,他在这个靶点上研究了十五年,做了三十二万次高通量化合物筛选,颗粒无收,不仅是他,国外的辉瑞、强生,砸了上亿美金,同样没有水花,这是一个真正的世界级难题。”
几个月前,江河刚带着他们组建班底,说要攻克胰腺癌早筛的时候,大家还会质疑。
现在项目更难了,但是大家连一秒锺的纠结都没有。
纠结一秒都是对江河的不尊重………
陆晓林说:“老大,需要我们做什麽,你直接分配任务吧。”
程溪瑶点点头:“是啊,我们不是拿到了国家863计划的支持吗?现在经费和设备都有了,大不了我们再试三十万次!”
易向晚难得没有开玩笑。
顾亦舟的事情显然对他影响很大。
他十分认真地说道:“老大,听你的,做就完了。”
唐培和蔡卓群也跟着点头。
既然江河说要做,那就做。
相信相信的力量。
“好。”江河转头看向冯野,“冯野,说一下你那边的情况。”
冯野神色一振,道:“老大,我这几天查阅了大量的论文,确实有所进展,简单来说就是,我想到了一个算法优化的方案,不出意外的话,效果应该会不错。”
“等我们去沪上的时候,能做出来吗?”
“应该可以。”
“行,你这几天再钻一钻,过段时间,一起去沪上。”
“没问题,交给我吧。”
江河看向其他人,开始分配任务:“我和冯野去沪上的这段时间,家里这边不能闲着,做一些基础的准备工作。”
他看向蔡卓群和陆晓林:“两位师兄,P3重点实验室,相关设备的交接和验收,需要你们去盯着,杨老师兼任常务副院长之後,行政事务会变多,你们多跑跑腿。”
蔡卓群和陆晓林点头记下。
“溪瑶,宫颈糜烂的项目继续推,记得联系乔冠霖,你把这件事情做好,未来我可能会需要你。”“明白,老大。”
“陈浩,向晚,唐培,你们三个把过去十年里,国际上所有关於KRAS通路的基础研究文献,重点是失败的临床试验报告,全部梳理一遍,我要一份详细的综述报告。”
陈浩道:“明白,文献整理嘛,老本行了!”
江河想了想,道:“好,没什麽别的事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回去早点休息,调整好状态,接下来是一场持久战。”
众人纷纷起身离开。
门关上之後。
江河盯着橘子,沉默良久。
其实,他脑子里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有关杜寻声。
在去巴尔的摩之前,他对杜寻声和沈钰的血清做了检测。
杜寻声的检测结果,阳性。
这是技术上的巨大成功,但在情感上,江河却感到十分沉重。
怎麽开囗?
该怎麽告诉一个自认为只是有点胃痛、正准备出院继续去酒吧调酒的人,他患上了癌症?
江河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时候,如果有沈老师在就好了。
她一定知道该怎麽跟杜寻声开口。
诶,沈老师不正好在羊城麽?
要不打个电话把她喊过来算了?
心念至此。
门突然敲响,而後被推开。
福至心灵。
江河竟然真的看到了自己刚才正在念叨的沈钰。
说钰姐钰姐到啦!!
在沈钰的身後,还有陈浩,他对沈钰说:“嫂子,我先撤了啊。”
说完,陈浩顺手把门关上。
江河站起身,走过去,声音一下就放轻了:“你怎麽来了?”
沈钰提了提手里的保温饭盒,走到桌边放下,说道:“本来是怕你晚上表彰大会吃饭的时候喝多了酒,就在家给你煲了点养胃粥,结果等了半天你没回来,我打电话问了陈浩,才知道你遇到紧急抢救,跑回医院了。”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饭盒:“我估摸着你抢救完肯定饿了,就给你送吃的来了。”
江河轻声笑了笑,声音温和:“谢谢,费心了。”
沈钰哎呀了一声:“咱俩之间说这些干嘛呀,快吃点吧。”
她打开保温饭盒。
皮蛋瘦肉粥,热气腾腾……
江河闻了闻,夸了一句:“好香,沈老师的手艺怎麽这麽好呢?”
“少贫嘴哦,趁热吃。”
江河拿起勺子。
突然没拿稳,小小的抖了一下。
沈钰一愣。
她看着江河。
江河苦笑一下。
正欲解释。
却见沈钰从江河手里夺过勺子,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粥,轻轻吹了吹。
然後将勺子递到了江河的嘴边。
江河眨了眨眼。
他笑笑,最终选择安静乖巧吃粥。
沈钰又舀起第二勺,吹凉,喂过去。
在桌子底下,江河找到了沈钰搭在腿上的另一只手,温柔牵住。
沈钰满眼都是心疼,一勺一勺地细心喂着。
每一勺都确保吹得不烫了,才会喂给江河。
江河吃着吃着。
发现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在被媳妇一口一口投喂着的过程中,竟然奇迹般地不抖了。
大夫,医学奇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