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第六街的一栋老公寓楼,外墙的防火梯锈的能刮下铁渣来。
二楼朝北的一间房,门口钉着一块用马克笔手写的硬纸板「马尔科调查事务所」,字迹歪歪扭扭,最後一个字母还挤到了纸板边缘。
推开门,所谓的「事务所」就是一套两居室改的。
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铁皮办公桌占了四分之一的面积,桌上堆着三个咖啡杯、一台屏幕有裂纹的戴尔笔记本、一摞用夹子别在一起的走访记录。
墙上挂着一张大幅西雅图城区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钉了十几个位置,有几颗图钉旁边还贴着模糊的照片。
书架上塞满了过期杂志、电话号码薄和几个皱巴巴的牛皮纸档案袋。
靠窗那张深绿色绒布沙发上,琪亚拉正以一种不讲究的姿势瘫着。
她穿着深灰色卫衣和工装裤,整个人陷在沙发角落里,脖子歪着,手机举在脸前。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有节奏的往上划,每划一下,嘴角就抽一下。
「有人往白宫请愿网站上发起了一个提案,要求把德克萨斯州改成孤星共和国」。
「」
她头也不抬,声音慢悠悠的,「已经三万签名了。」
办公桌前,马尔科坐在把弹簧松了的转椅上,身子前倾,眼睛盯着笔记本屏幕上十几个缩略图。
画面是不同角度拍摄的清真寺周边街区,帐篷区的入口、餐车停靠的位置、马路对面的乾洗店门口。
他穿着件已经磨的发亮的深褐色夹克,胡子没刮乾净,下巴上冒着灰白的胡茬。
自从羊肉摊那次回来後,马尔科那种在办公室里瘫着刷手机、靠廉价菸卷续命的状态明显少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就出门去观察点蹲守,有时候一蹲就是整个上午。
「你签了?」他问。
「签了。」琪亚拉把手机翻了个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瘫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角落里,戴恩蹲在工具箱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旧毛巾蘸着鞋油,正不紧不慢的擦他那双穿了快两年的战术靴。
鞋帮已经磨出了皮子底下的布纹,但鞋头被他擦的能反射出窗外的天光。
马尔科用食指敲了一下笔记本屏幕,把其中一个缩略图放大。
画面上是清真寺餐车附近,时间是下午一点刚过。
麦克阿瑟,那个自称五星上将的疯老头正站在餐车前,双手背在身後,挺着胸脯对一群流浪汉训话。
他胸前那枚啤酒瓶盖做的勳章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看这个。」马尔科用指关节又敲了一下屏幕,换了张照片,新的照片上麦克阿瑟说话的对象是一个戴着黑色口罩、棒球帽檐压的很低的男人。
琪亚拉没抬头。
「这个人很重要。」马尔科自言自语道,把画面放大。
画质太糊,看不清五官。
「放大————再放大————」他咬着牙继续抠触摸板,画面已经放大到像素块糊成一片。
「你再放大也看不出人家口袋里有多少钱。」琪亚拉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
马尔科没理她,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嘴边搓了搓胡茬。
「这个戴口罩的人,就是上次把我们踢出来的那个雷说的老板。」
「嗯。
「」
「你猜他今天跟这老头说了什麽?」
「猜不出来。」
「他肯定是在布置下一步的行动。」
马尔科从椅子上坐起来,拿起桌上那盒快抽完的香菸,从里面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你没发现吗?这帮人现在开始收废品了,有人负责贴GG,有人管运输。」
他把打火机在桌上一磕,点上烟,深吸一口,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
「这不像是救济站的搞法。」他说,「像是在拉一支队伍。」
琪亚拉终於把手机放下来了。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马尔科。
「案子已经断了,芬奇老头已经彻底关停了我们这个委托。」
「你这几个图钉和偷拍截图,在财务上应该划分到非必要支出这一项。」
她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对了,还有时间成本。」
她数完手指,然後把食指指向马尔科:「咱们没有资金支持,也没有客户委托,你这纯粹是自娱自乐。」
马尔科把烟夹在指间,身子往後一倒,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我反正没事干。」
「没事干可以去接隔壁楼的离婚捉奸单子。」琪亚拉说。
「上周玛丽安太太还打电话来问我们接不接,说加价了,两千美金。」
「不做,那个玛丽安的案子,去年我接过一次,她老公在汽车旅馆开的房,我拍了一整卷胶卷。」
「我跟她说过,房间内部的偷拍不能交到法庭上,结果开庭那天她把照片往桌上一摔,房间内部的偷拍她忘记去掉了,法官就说全部证据无效。」
马尔科吐了个烟圈,「那个案子之後我就跟她说了,别再给我打电话。」
琪亚拉说,「你不是干了十几年纽约警局的刑探吗?已经落魄到在这种小事上翻车的程度了?」
马尔科的烟停在半空中。
琪亚拉继续盯着马尔科。
「你当年抓过的那些黑帮大佬,要是知道你现在就是给市政厅当外包苦力,接的案子是问流浪汉羊肉摊是谁管的,他们会不会觉得被你抓过是人生最大的耻辱?」
戴恩终於抬起头,看了看马尔科,又看了看琪亚拉,然後继续低头擦鞋。
他那张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只是把毛巾换了个面,用指头蘸了点鞋油,继续打圈。
马尔科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放在菸灰缸沿上,身子往桌前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想听实话?」
「想。」琪亚拉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那我说吧。」马尔科看着笔记本屏幕上那张被放到最大的模糊截图。
「纽约,布鲁克林南区,我一辈子最好的年纪都在那。」
「抓毒贩、破命案、搞卧底,什麽活都干过。」
他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带的队,破案率连续四年全警局前三。」
「後来呢?」琪亚拉问。
「後来二十六区新调来一个副警长,叫迪马科,布鲁克林南区地检的侄子。」
「他盯上了我们队的案子。」马尔科把烟从菸灰缸里拿起来,弹了一下菸灰。
「让我「放缓」一个案子的进度。」
「什麽案子?」
「一个帮派关联的二级谋杀。」
「我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准备申请逮捕。」
「迪马科找我喝咖啡,说这个人有其他线人价值」,建议我再养一养」。」
「我当时没多想,只回了一句「按程序走」。」
马尔科把烟塞回嘴里,吸了一口。
「第二天,他让我去他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说,马尔科,你在这个辖区十年了,有些案子看的太重。」
「他告诉我事情要不同情况不同对待。」
「信封里是什麽?」琪亚拉问。
「五万美金,现金。」
「外加一张纸条,写着一个日期,三个月後。他说,到时候这个嫌疑人会自己消失」,我只用把报告压三个月。」
「三个月後,案子照破,人抓不到,算悬案。」
「我的破案率不受影响,他的线人不丢,地检那边也不用处理一个「敏感人物」。」
「你没接?」
「我没接。」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我的报告明天交。」
马尔科笑了一声,乾巴巴的,「我以为我是按规矩办事。」
「後来呢?」
「後来,我的报告确实交了。」
「但档案室的登记记录上没有。」
「我亲手交到文书警员手里的那份报告,凭空消失了。」
「我当时就明白了,档案室主管是迪马科的人。」
「更狠的在後面,第二天,那个嫌疑人,我们盯了六周的谋杀嫌犯,他的辩护律师直接到地检办公室,提交了警方取证程序违规」的动议。」
「理由是负责案件的警探,也就是我,在申请逮捕前,曾有试图收受不当利益的内部举报记录。」
「我被停职接受调查了三天。」
「嫌疑人没有被抓?」琪亚拉的声音突然紧了。
「没有。」
「我本来计划第二天凌晨执行逮捕,但停职调查这麽一拖,迪马科通过他叔叔,也就是地检办公室的人,提前放了风。
「嫌犯当晚就跑了。」
「三天後,调查结论说,对我的不当利益」指控不成立,但认为我在处理敏感线人关系时缺乏判断力」,记一次内部警告入档。」
「而对迪马科,没人提那个信封,也没人提档案室没了的文件。」
「後来档案室主管改口说可能是档案被临时工看错了日期,放错了位置所以才找不到的。」
「那个案子呢?」
「悬了,嫌疑人跑去了佛罗里达,两年後好像被宠物狗开车撞死了。」
「但布鲁克林这边,受害人家属的赔偿申请被驳回了,因为嫌犯未到案,不能认定其唯一责任」。」
「三个月後,迪马科升职了。」
「他被调去内华达州一个小城当警察局副局长。」
「推荐信里有一封来自布鲁克林南区地检办公室,也就是他叔叔的办公室。」
「欢送会上,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损失了一个会做事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酒吧喝到打烊。」
「酒保是我认识的退伍兵,他说,你们这些穿制服的,坏起来比街上那些人脏多了。」
马尔科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看着那缕最後的青烟。
「你没有举报迪马科吗,内务部就这麽算了?」琪亚拉问。
「内务部说,你没有那五万美金的实物证据。」
「然後,你因为一份丢失」的报告就指控副警长腐败,属於过度推论」。」
马尔科站起来,「最後他们建议我去做心理谘询。」
「你去了吗?」
「去了,谘询师听完,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是否觉得,你坚持的程序正义,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你怎麽回答的?」
「我说,你今天的谘询费我付不起了。」
「然後我再也没去过。」
—」
戴恩手里的鞋油刷停了大概两秒,然後他继续擦靴子,没抬头。
「最後我来了西雅图,我老婆在我走之前提了离婚,她受够了,说我这人不是过日子的人。」
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现在你明白为什麽我接不到正经案子了吗?」
「因为没有正经客户会信一个被蓝墙关在门外面的条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茶几上那杯喝剩一半的速溶咖啡已经完全没有热气了。
外面的风声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偶尔把地图边上没钉牢的照片吹的轻轻摆动。
马尔科叹了口气。
「那个麦克阿瑟,虽然有精神病,但你没法否认,他一定是个干过事的人。」
他把椅子吱扭转回来,看着屏幕上的模糊截图,放大了一次,把那个啤酒盖圈起来。
「你以为我在看流浪汉?」
他指着屏幕上的麦克阿瑟,手指在屏幕上敲的发出响声。
「我是在看那个老头子是怎麽在背後的人的指点下把流浪汉整顿成准军事组织的。」
琪亚拉歪着头看着马尔科。
「一个准军事组织的情报就值五百块?」琪亚拉伸出手指比了个数,「还是被抽了六层外包之後的五百。」
「你非要翻旧帐是吧。」
「我没有翻旧帐,我只是在讨论你观察到的东西的价值。」
琪亚拉重新端起咖啡,「一个前NYPD刑侦探员,上过纽约时报。」
「现在是西雅图第六街二楼的马尔科事务所唯一全职侦探兼保洁员,去年净赚一百八。
「」
「我的利润是正的已经很牛逼了,你能不能消停几分钟。」
「不能,因为我已经闲到刷了三天的俄罗斯方块了。
19
过了两秒,马尔科自言自语道。
「我猜那个家伙没过几天就要给我打电话了。」
马尔科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边。
「这是西雅图,富人怕乱,警察怕事,政客怕记者。」
「老头背後的不管是什麽,一旦露头,想对付他们的人比我们想的多得多。」
戴恩终於把靴子放下了。
他把擦好的靴子放到一边,从工具箱里拿起另一只还没擦的。
就在拿起这只鞋的时候,他终於开口了。
「他没疯。」
停了大概两秒。
「当时在羊肉摊,他点出我是老兵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戴恩说完把鞋在手里翻了面看了看。
「所以,我也在等。」他把靴子套上脚。
戴恩的话音刚落,放在那堆凌乱走访记录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