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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哪家的正经人取这种名?

    牛钝叹了口气:“草民爹娘都是乡野农人,不识几个字,可他们心里也盼着儿子能读书出头。”

    “当年草民出生,父亲专门请村中识字的老人问过,读书人靠什么立身,那老人说,一靠圣贤书,二靠手中笔,我爹听完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便给草民取名牛笔。”

    说到这里,牛钝脸上反倒浮出一丝苦笑:“他说,牛家世代种田,没出过读书人,既然儿子要读书便得握好手里的笔,将来若能靠这一杆笔写文章考功名,也算是改了牛家的门庭。”

    林川听完,心里倒真有些感慨,名字粗归粗,寓意却一点都不粗。

    对于一对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家夫妻来说,这个名字已经寄托了他们能想到的最大期盼。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似乎拐了个极其离谱的弯。

    果然,牛钝接着道:“草民幼时性子安静,不爱和同龄孩童玩闹,旁人问我话,我若正在想事情,常常半天不答,村中人便说我痴木,说我反应比旁人慢。”

    “后来去了学堂也是如此,先生讲经我有时盯着窗外看,他问我为何走神,我说在看风吹树叶。”

    “先生问树叶有什么好看的,我说,我想知道为何同样一阵风,有些叶子先动,有些叶子后动。”

    林川:“……”

    嗯,有那个味了。

    别人上课走神,是不想学。

    这货上课走神,是跑去研究流体和受力了。

    老师看了只会觉得,这孩子八成有病。

    “后来呢?”林川问。

    牛钝无奈道:“后来先生将此事告诉我父亲,说草民福薄,又说牛笔二字太过张扬,恐怕压不住,我父亲没读过书对先生的话向来深信不疑,便问该如何改。”

    “先生看我平日少言寡语,又常常反应迟缓,便说不如改个钝字,刀钝则不伤人,人钝则少惹祸,取个安稳意头,也好养活。”

    牛钝说完脸上的怨念几乎已经不加掩饰。

    林川却是险些又没绷住。

    那个先生……逻辑倒是挺完整。

    问题是,这名字一改,人生评价也跟着改了。

    牛钝越说越憋屈:“从那以后草民便成了牛钝,原本旁人只是觉得我性子古怪,有了这个名字之后再遇上什么事,便都成了证据。”

    “我多问一句,他们说,你看,果然愚钝,什么都不懂。”

    “我沉默不语,他们又说,你看,果然愚钝,连话都说不好。”

    “我若想明白什么,说给他们听,他们听不懂,还是说我愚钝,尽想些胡话。”

    “久而久之……仿佛只要我叫牛钝,我做什么都是钝的。”

    牛钝长长吐了一口气,心酸不已。

    看着他满脸憋屈的样子,林川心中好笑又感慨:人家牛顿是天赋逆天撬动经典物理,这位牛笔是硬生生被世俗逼成了守村人,属实离谱。

    林川也清楚,牛钝真正介怀的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名字背后那层已经牢牢贴在身上的标签。

    乡野地方就这么大,谁家孩子聪明,谁家孩子老实,谁家孩子好吃懒做,谁家孩子是个怪胎。

    一旦众人口口相传,久而久之,就仿佛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至于本人到底是什么样……反而没多少人在乎。

    人性这东西,自古没什么太大变化。

    先下结论再找证据,比先找证据后下结论容易多了。

    “既然你如此不喜,为何不再改回来?”林川问。

    这一问,牛钝脸上的怨念更深了。

    “五年前,草民去过县衙想改回本名,结果户房书吏看过文书,只问了一句。”

    牛钝学着当日那人的神情,板着脸道:“牛笔?哪家的正经人取这种名?”

    “草民解释了半日,书吏说此名不雅,不宜入籍。”

    “草民又说,这是父母所取跟随我多年,书吏便说那更不能改,既然用了这么多年,再改麻烦。”

    “……”

    林川听完,有画面了。

    有些衙门办事,逻辑从来不是能不能办,而是最好别给我添事。

    更何况牛笔这个名字……属实太过嚣张。

    说句公道话,那户房书吏虽然推诿,但看到这个名字时的第一反应,还真未必只有他一个人有。

    若放到后世,估计去派出所改名的时候,也得被办事员多看两眼。

    “所以此事便不了了之?”

    “正是。”牛钝叹气:“从那以后,草民也懒得再折腾。”

    林川点了点头,关于名字这一关,他心中又多记了一笔。

    至少到目前为止,牛钝的经历都十分完整。

    从出生,到读书,到改名,前后逻辑能够连得上。

    没有那种典型的“失足落水以后性情大变”、“高烧三日忽然开窍”、“被雷劈了之后什么都懂”的经典桥段。

    很好,暂时没闻到穿越同行那股熟悉的味道,不过还得继续。

    林川端起茶杯,淡淡道:“既然你自认聪慧,又有格物之能,为何二十五岁仍只是童生连个秀才都不曾考中?”

    牛钝闻言,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

    “回国公,并非草民从未想过入仕,年轻时草民也是一门心思想考科举的,后来出了些变故。”

    “什么变故?”林川饶有兴致的问。

    牛钝低声道:“当年草民参加府试,那时候年轻嘴上也不知收敛,有一日在书肆中与几名士子议论文章,知府公子恰好也在,他写了一篇策论,旁人都说好。”

    “草民看完之后,却觉得其中几处义理前后矛盾,辞藻也是一般,便直说他写得一坨,毫无新意。”

    林川恍然。

    破案了,这哪是无意冲撞,不活脱脱的贴脸开大吗?

    人家知府公子在人前装逼,你直接上去骂人家写的垃圾,没当场被打出翔来,都算那公子涵养还行。

    牛钝似乎也知道自己当年确实嘴欠,有些尴尬道:“如今回头看,确实说得重了些,只是那时草民觉得有错便该指出,哪里想得到他们居然玩阴的。”

    “数日后的考试中,有人在草民座位下搜出了夹带纸条,草民百口莫辩当场被逐出考场,此后官府又下文,定为舞弊终身禁考。”

    说到这里,牛钝眼神黯淡下来:“自那之后,科举这条路便彻底断了,草民回到乡里没了功名可考,又不擅耕种经营,久而久之便成了村中人口中的闲人。”

    林川微微皱眉。

    科场舞弊,一旦坐实,处罚向来不轻,至于地方官子弟构陷寒门士子……这种事放在任何时代都不是什么新鲜故事。

    权力若没人管着,就容易长歪,古今如此。

    “你说自己被构陷,可有证据?”林川问。

    牛钝摇头:“没有。”

    林川道:“既没有证据,你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证明不了。”牛钝答得很坦然:“所以草民这些年也从未四处喊冤。”

    林川看了他一眼,这反应倒是出乎意料。

    “你不恨?”

    “恨。”

    牛钝说得很干脆:“只是恨也无用,草民当年无权无势又拿不出证据,若日日逢人便说自己冤枉不过徒惹笑话。”

    “后来也就想开了,科举走不通便不走,天下的路又不是只有圣贤文章这一条。”

    这一句话,让林川眼底多了几分欣赏。

    能说出这种话至少心性不差,不至于因为一场冤屈,便彻底把自己活成怨天尤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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