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听得眉头一皱。
齐王豢养武装?私藏刺客?招揽术士行诅咒之术?
这朱榑,是真不怕死啊!
当年建文帝削藩,齐王朱榑便曾因骄横不法被废为庶人软禁南京。
那时候可谓风光尽失,一个堂堂亲王硬生生沦为阶下囚。
按理说吃过这么大的亏,怎么也该长点记性。
后来朱棣登基,恢复了他的王爵,让他重新回到青州就藩。
这本已是天大的恩典,换作稍微懂事些的人便该老老实实待在封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朱榑倒好,这才过了几年老毛病又犯了。
而且看这架势比从前还要变本加厉。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惯!
林川目光微沉:“你可曾派人去青州府查探过?”
张瑛回道:“下官曾多次派人前往青州暗中探查王府情形,可王府护卫把守城门,修筑高墙,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齐王更不许地方官员登城巡夜,青州城中诸多事务地方官府竟难以插手。”
林川闻言眼神愈发冷了几分。
不许地方官登城巡夜?
这是要做什么?
堂堂一座青州城,难道成了他朱榑的私产不成?
虽说齐王就藩青州,可地方军政自有朝廷法度。
亲王身份尊贵归尊贵,却也不能把一座府城当成自家后院,城门想关便关,官员想拦便拦,连夜间巡查都不许地方官插手。
这哪里还像个藩王?
简直是把青州当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
更何况还有私养武装、招揽刺客的传闻。
若这些事情属实,就绝不只是骄横跋扈那么简单了。
张瑛见林川没有说话,又补充道:“此前,还有人曾到布政司告发齐王谋反,那人所言涉及齐王府私藏兵器、招揽亡命之徒等事。”
“下官原想派人核查,谁知消息不知如何走漏,告发之人竟被齐王府拿了去,后来......那人便没了性命。”
林川缓缓放下茶盏:“被齐王灭口了?”
张瑛点头:“正是。”
林川眯了眯眼。
好得很。
一个亲王私蓄武装,阻挠地方官府巡城。
有人告发谋反竟还敢将人抓去灭口。
这是嫌自己的王爵戴得太稳当,非要找点刺激?
林川心里越想越觉得荒唐。
大明这些年来国势蒸蒸日上,朝廷对地方的控制也愈发严密。
偏偏在山东青州竟还有这么一位无法无天的亲王。
林川看向张瑛:“此事既然如此严重,你为何不曾上奏朝廷?”
张瑛脸上露出苦涩,叹了口气道:“太祖皇帝祖训在上,宗室亲王尊贵,地方官不得轻易控告,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弹劾亲王便是犯了大忌。”
“齐王又将青州城控制得严严实实,下官虽听闻诸多不法之事,始终难以取得足够的人证物证。”
“倘若冒然上奏朝廷追问起来,下官拿不出凭据便有诬告宗室之嫌,反倒把自己性命给搭进去。”
这话并非推脱。
寻常官员敢这么干,怕是早被都察院弹劾得祖宗十八代都不剩。
可换成宗室亲王,地方官员却只能干瞪眼,说到底还是那层皇室身份在作祟。
毕竟太祖钦定的《皇明祖训》中,可是明文规定官员诬告亲王,皆斩!
若无皇帝授意,没有十足把握谁敢轻易招惹亲王?
林川对此可是深有体会。
别的不说,就说自己的岳父茹瑺,此前不过是途经长沙没有按礼数拜会谷王。
结果竟因此被罢官夺职,险些连爵位都保不住。
这还只是没有登门拜会,若换成张瑛直接上书弹劾齐王谋反,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一旦证据不足,朱棣又念及兄弟情分不愿深究,张瑛这个山东布政使怕是转眼便得倒大霉。
说不定连脑袋都保不住。
官场之上,最怕的便是揣摩不透圣意。
尤其是牵涉天家骨肉的时候,谁若不知轻重贸然往里掺和,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瑛能做到山东布政使自然不是蠢人。
这种事没有足够把握,他哪里敢轻举妄动?
林川摆了摆手道:“行了,此事我知道了,齐王纵然身份尊贵,也不能任由他在地方上胡作非为。”
“齐王之事我自会处置,你不必再插手,更不要擅自与齐王府起冲突,以免打草惊蛇。”
张瑛闻言松了口气:“多谢林公!”
林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圣驾最迟下月便要北上,陛下将巡视北京,途中经过山东,迎驾之事你须提前准备妥当。”
张瑛精神一振:“下官遵命!”
“请林公放心,下官回去之后便立即着手安排,绝不误了迎驾大事。”
林川点了点头。
对张瑛的办事能力,他还是颇为信任的。
能从一个德州知州,一步步做到山东布政使,除了当年的靖难功劳,自身本事也不容小觑。
若连迎驾这种差事都办不好,那便真有些说不过去了。
随后二人又闲谈了一阵,说了些山东这些年的农桑、赋税与地方政务。
直到船队补水完毕准备继续启程,张瑛这才告辞。
不多时,岸上传来号角声。
船队重新起锚,缓缓驶离渡口。
张瑛率着山东布政司几名官员立于岸边,直到官船渐渐远去,才收回目光。
……
船舱内。
林川站在窗前,望着两岸不断后退的景色若有所思。
想起了当年自己在山东任按察副使查案查到齐王府,在王府前与齐王对峙的光景。
那时的齐王朱榑就非常跋扈,自认为身为太祖皇帝的儿子,堂堂大明亲王,欺负几个地方官、杀几个寻常百姓,算得上什么大事?
本以为他经过一次废爵软禁,往后必然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不曾想不仅没学乖,反而变本加厉。
当然,此事究竟有多少真假,还得亲自查过才知道。
张瑛虽然言之凿凿,可毕竟没有拿到足够的证据。
擅杀官民是一回事,私藏刺客招揽术士又是另一回事。
至于谋反,更不是随口一句话便能定罪。
林川向来不喜欢只凭传闻便给人扣帽子,尤其是这种牵涉皇室宗亲的大案。
若真要动手,便得把事情查个清清楚楚,免得留下后患。
不过有一件事他已经可以确定。
齐王在青州,确实闹得太不像话了。
否则,张瑛堂堂山东布政使也不至于冒着得罪宗室的风险,专程赶来向自己诉苦。
一个地方大员,连辖境内的百姓都护不住,还得担心被亲王反咬一口。
这叫什么事?
林川虽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却也容不得有人仗着身份肆意践踏国法!
这种事既然让自己撞见了,便没有装聋作哑的道理。
否则,往后朝廷还谈什么整肃吏治?还谈什么依法治国?
更何况,自己当年在山东为民除害,可是有着林阎王的赫赫威名,岂能身居高位反而无视有人祸乱百姓?
“来人!”
林川转过身朝舱外唤了一声。
不多时,一名随行锦衣卫官校快步入内躬身听命。
“传令下去,船队改道青州!本公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位齐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