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的路比想像中安静。
这几个月在南岭腹地,陈平每次放出黑木鼠,三百步范围内至少能探到一两队魔门的人。
後来越来越少,能碰上一两个都算多的,三两天撞不见一个是常事。
如今走到外围,同样印证了这个判断。
一路上魔门的人好似销声匿迹了一般,只剩小猫小狗三两只,陈平几人顺手就杀了。
五人沿着山脊往下走。
前方的山道豁然开阔。
远处林间空地上,隐约能看见几个黑色的身影。
陈平没有停脚,带着四人继续往前压进。
越走越近,那群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五六个黑袍人,站位有章法,前三後二,正中间一人身形高瘦,手持短杖,身後整整齐齐列着十几具白丝傀儡。
傀儡一动不动,像一排没有呼吸的木桩。
三十步。
陈平认出了正中那人。
玄阴子。
几个月前在青魂部门口对峙的那张脸。。
玄阴子同样看到了陈平。
他那张老脸上看不出半分惊讶,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几分,透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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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些天在外围清剿我门中弟子。」
他阴恻恻的嗓音在林间来回激荡。
「你当真以为,本座毫不知情?」
陈平扫了一眼场中的人。
五六个黑袍,十几具白丝傀儡,玄阴子本人。
他没有多废一个字的唇舌。
右脚悍然踏出。
神行催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玄阴子瞳孔猛地收缩。
面前那高大的身形忽然消失,起始点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还没散尽。
「给我上!」
话音刚刚滚出喉咙。
砰!
陈平借着神行的恐怖爆发速度,整个人如同一辆高速行驶的战车,不减速,不变向,以一种蛮横到极致的姿态,直接撞了上去。
挡在最前头的一具白丝傀儡首当其冲。
它的躯干在撞击的瞬间直接凹陷下去,肋骨断裂的脆响从胸腔内密集传出。
紧接着整具傀儡被巨力带着倒飞,撞上了身後的玄阴子。
玄阴子根本来不及闪避。
一人一傀死死贴在一起,在半空中狼狈翻滚着飞出数十米远,接连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杂木,才如同一滩烂泥般重重砸在地上。
泥土飞溅,枯叶炸开一圈。
陈平犹如青松般立在原地,面色红润,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过半分。
周围那几个黑袍人彻底傻了眼。
周济几人对视一眼,直接冲了上去。
周济拔刀,一刀斩在最近一个黑袍人的肩颈交界处,半边身子往下一沉,人就栽倒了。
翟静身形矮了一截,从侧面绕进去,掌刀劈在另一个黑袍人的後脑。
傅辞一枪捅出,枪尖从一个黑袍人的後心穿入前胸透出。
张亭晚没拉弓,距离太近,一肘砸在最後一个黑袍人的太阳穴上。
不过几息之间,泥地上便多出了四具温热的屍体。
陈平没有理会这边的战局,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几十米外,玄阴子正拼尽全力从地上挣紮着爬起。
没能站稳。
双膝一软,重新重重地跪了下去。
胸口一片凹陷,肋骨断裂的茬口在皮肉下面顶出几个歪扭的棱角。
每一次呼吸,碎骨都在胸腔里互相摩擦,疼得他视线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浓重的腥甜味顺着喉管狂涌而上,根本压不住。
「噗。」
一口浓稠的鲜血呕在地上,溅在枯叶上,暗红里夹着几丝黑色的血块。
玄阴子并不是没有斩杀过同阶化劲的武夫。
这大半生里,还在苦苦打磨劲力的、内敛圆满的老辣对手、甚至各种左道旁门的同道中人,他都碰过不少。
高手相争,素来是先试探,再以劲力互相消磨,战到白热化处方才拼死搏命。
这,才是化劲武夫对决的经验。
但陈平这一撞,撞碎了他所有的经验。
怎麽会有人有这种恐怖的巨力?
哪有人同阶拼杀,单以力量就能碾压对手的?!
他艰难地擡起头。
视线被冷汗与泪水糊得模糊不清,体内的气血更是犹如一锅煮沸的乱粥。
胸腔里的碎骨随着每一次心跳往肉里紮。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下一刻,後脖颈发凉。
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从脊椎底端一路窜到头顶。
他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身体全凭千百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朝着侧方拼死翻滚而出。
轰!
就在他方才跪立的位置。
一只拳头砸了下来,洞穿了那具白丝傀儡的胸膛,余势不减,连同身後的树干一起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凹坑。
木屑纷飞,树干剧烈摇晃。
陈平从树干里拔出拳头,顺手在白丝傀儡胸口某处一点。
动作很随意,像捏死一只蚂蚁。
但就是这一点,玄阴子的脸色骤变。
他和那具白丝傀儡之间的联系,断了。
就这麽断了。
乾净利落,没有任何拉扯。
白丝傀儡僵在原地,两息後软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玄阴子盯着陈平的手指,瞳孔剧烈收缩。
这小子————懂傀儡术。
而且,他不仅懂,他还能一眼看穿傀丝体内傀丝的连接节点!
这个认知比那一撞更让他心寒。
他不信。
他死也不信!
不信一个五个月前还需要南栖月庇护的学子,能成长到这种地步。
玄阴子猛地站起身,短杖拄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手掌上,干根手指同时弹出。
下一刻,他的身後十几具白丝傀儡齐齐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没有瞳孔的空洞眼窝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十几具傀儡同时迈步,从四面八方朝陈平合围。
它们不怕死,不知痛,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
玄阴子趁着傀儡冲出的一瞬,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型手弩。
弩箭极短,箭尖泛着惨绿色的光泽,涂着一层黏稠的液体。
嗖!
弩箭射出。
速度极快,穿透了一具傀儡的腹部,势头不减,直奔陈平面门。
玄阴子嘴角的弧度终於又浮了上来。
「我这腐骨毒,沾到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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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看都不看那支弩箭。
他擡起手,手指在身前一具傀儡胸口点出。
傀儡倒。
侧身,再点。
又一具倒。
转身,点,倒。
点,倒。
点,倒。
一息之间,手指连点十几次,每一次精准命中白丝节点,每一次联系应声而断。
十几具白丝傀儡如同被割断了线的木偶,接连栽倒在地,扬起一片灰尘。
嗖。
弩箭穿过最後一具倒下的傀儡,撞上了陈平的胸口。
玄阴子的眼睛亮了。
但这抹光芒,仅仅维持了不到半个呼吸,便被彻底掐灭。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碎裂声。
弩箭碎了。
箭头撞在陈平胸口那层白皙的皮肤上,如同碎石砸在城墙上,碎成几截歪七扭八的铁片,连同那惨绿色的毒液一起,顺着制服的布料滑落在地。
皮肤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玄阴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平低垂着眼帘,随意地伸手拂去沾在胸口的碎铁屑,这才缓缓擡起头。
目光平静。
像在看一个死人。
玄阴子握紧了短杖。
他很清楚,跑不掉了。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拿命去拼!
脚掌猛地蹬地,身形暴射而出,十步距离,一步跨过。短杖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陈平咽喉,杖尖带着风声。
同时,左手翻出,掌心泛起一层暗绿色的气雾,朝陈平面门拍来。
腐骨毒砂掌。
两重攻势,一上一下,封死了闪避的空间。
陈平面无表情。
不退。
不避。
甚至不看那两道攻势。
短杖精准地刺中了陈平的咽喉。
然而,锋利的杖尖却像是刺在了一块涂满油脂的玉石上,顺着白皙的颈部皮肤毫无阻滞地滑向一侧,未能刺入分毫。
暗绿色的掌风拍在陈平脸侧,气雾散开,沾上皮肤,没有任何变化。
不腐,不烂,不渗。
像一阵风吹过了石壁。
玄阴子的瞳孔放到了最大。
下一刻,陈平动了。
腰身一拧。
一股犹如闷雷般的低响从他体内深处传出。
从脚底一路攀升至脊椎,再顺着脊椎如怒涛般涌入宽厚的肩背。
筋骨齐鸣,宛若狂龙翻身。
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
腰为弓身,大臂为弦,拳头为矢。
龙蟒劲。
一声低沉的龙吟随着拳头震出。
拳头轰出。
砰!
这一拳,不讲招式,不讲角度。
只有力。
纯粹的,毁灭性的力。
拳头从玄阴子的前胸打入,从後背透出。
一个脸盆大的窟窿出现在玄阴子的胸膛正中。
洞口边缘的肋骨朝外翻卷,碎裂的脏器和搅烂的血肉从缺口中往外涌,能清楚地看见断裂的脊椎白茬。
玄阴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洞。
无尽的疲惫感涌上来,淹没了一切。然後是恐惧。
他跪了下去。
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短杖滚到一边。
他缓缓擡起头,眼中猩红,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视线的最後。
他看到的,是陈平高高擡起的靴底。
砰。
头颅在树干上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林间安静了下来。
陈平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渍,在玄阴子的黑袍上擦了擦。
弯腰捡起地上的短杖,入手沉甸甸的,材质不错。
翻了翻屍体。
腰间一块紫色令牌,正面刻着一弯斜月。
令牌旁边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陈平解下来,拉开袋口。
里面是满满一袋腰牌。
苍梧台的腰牌。
数了数,三十七块。
陈平盯着那堆腰牌看了几息,把布袋系在腰间,转身往回走。
周济四人已经收拾完了。
地上四具黑袍屍体,翟静在擦手上的血,傅辞把枪尖上的血渍在草丛里蹭乾净。
张亭晚朝陈平那边看了一眼,看到了树干上的东西,又收回了目光。
没人说话。
五人继续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