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看着因为自己这句话双瞳瞪圆的满仓书记,心底虽然闪过一丝不屑,但到底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满仓老弟,你是带着全村人脱贫致富、发展实业的基层标兵。”
“是市里、省里重点树立的集体经济旗帜。”
“是改革开放、乡村振兴的典型样板!”
“你的身后,是整个白石村的集体产业,是上百村民,上千工人的生计依托。”
“你一旦出事、产业崩塌,不仅是白石村的损失。”
“更是地方政绩的污点、政策落地的败笔!上面的人,谁脸上挂得住?”
“满仓老弟,做人做事,要懂借力、懂造势、懂塑金身!”
老书记这算是彻底撕开了体制内的潜规则与经商的底层逻辑将其展现在满仓书记面前。
“你把产业做得越大、集群做得越强、影响力做得越广。”
“你的金身就越厚、根基就越稳、退路就越多。”
“只要你能带动一方就业、盘活一方经济、撑起一方发展。”
“中途无论出点什么小波折、小错误,都有人替你兜底、为你撑腰!”
“这,才是真正的稳!”
满仓叔坐在沙发上,身形僵住,掌心止不住的往外冒汗。
老书记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滚、反复冲撞。
狠狠颠覆着他几十年的认知。
他这辈子过日子、管厂子,信奉的永远是精打细算、量入为出。
经历过吃糠咽菜、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苦日子。
体验过全村人挤窑洞、喝玉米糊糊、靠公粮度日的艰难。
他早已养成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粒粮当成宝的习性。
可他从未想过,做生意、兴产业的格局,居然可以和现在完全不同。
他此时也明白了自己与周卿云最本质的区别。
周卿云当初手握产业、掌控资金。
始终坚持预留充足现金流、严控扩张速度、绝不盲目铺摊子。
那是因为周卿云做的是自己的事业、赚的是自己的血汗钱。
每一分亏损、每一次失误,都要自己承担、自己心疼。
自然步步谨慎、处处克制。
可他周满仓不一样。
他手里的家底,是全村人的集体积蓄。
是时代政策赋予的红利,是国家扶持的产业根基。
赚了,功绩归集体、荣光归全村。
万一亏了,也是集体承担、众人分担,法不责众、势不压群。
私人创业,求稳不求险。
集体兴业,求大不求守。
心疼的东西不一样,做事的胆子,自然天差地别。
这一层通透的道理,周卿云看得透彻、守得克制。
他却直到今日,才被老书记彻底点醒。
心底积压许久的怯懦、保守、顾虑,瞬间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开阔与底气。
满仓叔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抬手在潮湿的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抬起头,眼底的迷茫褪去,多了几分笃定与清明。
“老书记,我懂了。”
老书记看着他幡然醒悟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的神色。
缓缓坐回沙发,端起彻底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屋内气氛缓和,他看似随口闲谈,实则蓄谋已久、步步铺垫。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给满仓书记灌输集体观念的目的。
见满仓书记已经成功被自己说服。
他又压低声音抛出了下一个直击人心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满仓老弟。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想着往上走、往高处挪一挪?”
这话精准戳中了满仓叔埋藏心底多年的隐秘渴望,让他瞬间怔住。
他在白石村村支书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整整二十年。
从年轻力壮、意气风发的壮年,熬到两鬓染霜、沉稳内敛的中年。
从大集体时代的艰苦度日,熬到包产到户的稳步发展。
从全村穷得叮当响、靠救济度日,熬到如今人均收入稳居全县第一,产业遍地开花的辉煌。
二十年风风雨雨、兢兢业业。
他熬出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成绩,撑起了整个白石村的未来。
放眼整个米脂县,论村级发展、集体经济,无人能出其右。
这两年县里开三级干部表彰大会,他永远稳坐前排。
是台上重点表彰的先进典型,是领导亲自握手慰问的优秀干部。
每次散会,耳边都是夸赞、眼底都是荣光。
可年复一年、次次表彰不落,次次升迁落空。
每一次干部提拔、岗位调动的名单公布,上面永远没有他周满仓的名字。
那感觉,就像年年被人夸“你真聪明”。
可一到发奖状的时候,奖状永远发到别人家孩子手里。
他心里不是没有落差、没有不甘、没有渴望。
夜里夜深人静、躺在炕上辗转难眠时,他无数次畅想过自己的未来。
他不想一辈子困在白石村这一亩二分地,守着支书的位置终老一生。
他想往上走,哪怕是调任镇上、县里副职。
哪怕是去乡镇企业局做个局长,都是跳出村落、走向更大舞台的证明。
他甚至无数次私下演练过,升职后该如何走路、如何说话。
如何在主席台上端正坐姿、从容发言。
有一回半夜睡不着,他还偷偷爬起来。
对着堂屋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练了半天“同志们好”。
把隔壁屋的老伴都吵醒了,以为他犯了什么癔症。
基层干部谁不渴望步步高升、光宗耀祖?
谁愿意一辈子困于乡野、默默无闻?
满仓叔没有丝毫隐瞒,坦然点头。
声音里藏着积压二十年的炙热渴望。
“没错,老书记。我在这个位置熬了二十年。”
“着实想往上走一走、挪一挪,看看更大的天地。”
老书记放下茶杯,身子懒懒靠在沙发背上。
眼皮微微眯起:“老弟,你这想法,看似上进,实则危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