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赛开始已经有些日子了。
王浩他们那一组交完卷子的当天晚上,回到寝室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李东这段日子也没闲着。
白天上山盯反演,下午挪到金陵大学物理学院的小教室里蹭课,晚上回公寓陪着小黑那一团黑黯簸的影子继续走静默期。
日子慢慢过着,赛区委员会那一边终於把第一道关口过完了。
省一、省二的名单陆陆续续地公示了。
而那些从省一里被拟推国奖的卷子,则一份份地被打包,按照早就分好的小组,送到了几位国家级评审专家的手上。
李东这边是九月最後那一周接到的通知。
张文平亲自给他发了消息。
【下周二下午开始,金陵这边集中审。】
李东回了一个【好】字。
接下来那几天,他还是按部就班地往山上跑。
周二一早。
李东推开协同创新中心的门时,沈澈不在。
他早一天去魔都跟微系统所那边的工程组对了一份新的接口文档去了。
倒是张文平今天来得早。
此时他正站在主屏幕前面。
屏幕左半边是一张刚刚刷新出来的能段直方图。
屏幕右半边是辅助监测面板,几路读出的曲线都在底下平平稳稳地走。
他的身後站着一个刚入站不久的博後和助研。
两个人正凑在张文平旁边低声说着什麽。
“张老师……这一段的形状真的有点怪。”
张文平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门口的李东。
他朝李东招了招。
“李东,过来。”
“你也看一看这个东西。”
李东几步走了过去。
主屏幕上那张能段直方图,横轴是能段,纵轴是事件计数,整张图的高能那一头平时本来都应该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可这一回。
从十几个TeV开始往上的那一段,立着好几根条柱。
通常一根幻峰,是反演算子在统计稀薄区自己“发烧”烧出来的尖刺,幅度往往会陡然冲上去一截,然後再陡然落下去,看上去就跟一根孤零零的针一样。
可这一段不一样。
这几根条柱的高度,并没有谁特别突兀,反倒是按着能段挨次错开了一小段距离,每一根比前一根矮一点点,连起来看像是一段缓缓往下的小阶梯。
“张老师……您看这几根的递减率。”
助研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屏幕上比划了一下。
“这一段递减如果按常见的幻峰模式去解释,应该是各根条柱之间是独立的。”
“可这一段看着像是一族信号。”
博後接了一句。
“我刚才把硬件这一头几路读出全检了一遍。”
“高压、温度、矽微条、量能器的能量泄漏,都没问题。”
“反演算子的条件数这一段也在容许的范围里头。”
“按理说这不应该是反演自己跑出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张文平。
“可如果不是幻峰,那这一段……”
他没把话说完。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没接话。
李东这个时候才把手伸过去,把主屏幕上那张直方图拉近了一些。
他盯着那一小段阶梯看了好几秒。
第一眼,他没看出什麽具体的毛病。
可第二眼,李东心里不知道为什麽就咯噔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熟。
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看恩格尔哈特那一篇论文的时候。
每一行都对。
可整一篇就是错的。
而这一次……
这种感觉比上一次还要狠一点。
“是因为我的逻辑属性又加了0.1的原因?”
李东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
他没有立刻表态。
就在这时候,值班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郑研究员走了进来。
他看见李东也在,先朝他点了点头。
然後他走到屏幕前,朝着李东开口。
“李东,屏上这一段,是我前阵子值夜班接收到的事件包。”
“我当时挂到“待复核’里了。”
“今天张院士说让我再给你看一眼。”
李东也朝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把鼠标在主屏幕上来回地拖了拖,又把那几个能段的细分柱状放大了一下。
他越看,心里那种感觉就越重。
张文平在旁边没催他。
过了一会儿,李东才开口道。
“郑老师。”
“这个事件包我先拿回去,过一道李判据看看。”
“你们那一头其他的数据,先按老规矩跑。”
郑研究员“嗯”了一声。
他扭头朝陆博後、杨助研那一边摆了摆手。
“你们俩先去把今天那几批新数据按常规流水线挂上去。”
“这边的事,我跟李东再聊一下。”
两个年轻人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就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张文平、郑研究员和李东。
郑研究员这时候又开口道。
“李东,这种情况,前两年我也见过两三次,幅度都比这一次要小,形状也没这一次这麽像一段东西。“那几回後来我们都是按幻峰处理掉的。”
“因为咱们的反演框架就摆在那儿,统计稀薄区一过那条线,跑出来的尖刺基本上九成九都是假的。”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李东。
“可这一段,你要是真用李判据捋出什麽名堂来,那以前那几笔,我们恐怕也得回头再过一遍。”李东点了点头。
“郑老师,我先研究一下再说吧。”
“没出结论之前,咱们都先按老规矩来。”
郑研究员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李东拿着那一份导出的数据包,从值班室出来。
找了一间没人的小研讨室。
把那一份事件包从U盘里拷到了的本地。
李东把数据包挂进自己改造过的那一版反演框架里。
按能段切片。
从十几个TeV往上,每隔一小段切一刀。
切完每一段,他就把那一段算出来的循环权重导数,按照李判据的形式硬塞进去,看那一个系数最後落在哪儿。
第一段。
系数擦着锚定区间的上沿过去了。
既不在里头,也不在外头。
李东皱了一下眉。
第二段。
系数又一次擦边过去。
这一次稍微往锚定区间里探了一小截,然後又被拽了出来。
第三段。
系数干脆就在锚定区间的边线上跳了一下,跳了两跳,最後落在区间外头。
李东把每一段都跑完。
屏幕上那一条由判据系数连起来的曲线,长得很怪。
它不像一条乖乖躺在锚定区间里的曲线,那意味着这是一段彻头彻尾的幻峰。
它也不像一条干脆利落地走在锚定区间外头的曲线,那意味着这是一段干净的真信号。
它就那麽一路擦着锚定区间的边线,跳来跳去地往前走。
李东盯着这一条曲线看了好半天。
李判据这把尺子,是有它自己的脾气的。
这把尺子一旦伸出去,往往就是斩钉截铁的一句话。
要麽是真,要麽是假。
可这一回……
这把尺子在这一段数据面前,居然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
这是李东自己写出来李判据以後,第一次在它身上看见这种东西。
他坐在椅子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个事件包,没那麽简单。
他几乎是凭着直觉,在心里给自己下了这麽一个判断。
至於具体哪儿不简单。
他暂时还说不上来。
就在他还盯着屏幕发愣的时候,研讨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张文平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李东,跑得怎麽样了?”
李东这才回过神。
他把心里那一份不太好的感觉先压了下去,朝张文平笑了一下。
“张老师。”
“跑了一遍,结果有点模棱两可。”
“我想再仔细看一看。”
张文平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走进来,顺手把研讨室的门掩上。
“先放一放吧。”
“下午要去评卷了。”
“一会儿老闵、老周、老温他们也要到了。”
李东这才反应过来。
今天,是国赛国家级复核组在金陵集中评卷的第一天。
他赶紧把数据包关了,跟着张文平就出了门。
复核组的工作地点,定在了金陵大学鼓楼校区文科楼的一间评审室。
屋子里只摆着五张桌子,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一摞已经打印出来的稿子。
这些稿子上的所有跟队伍身份相关的信息,全部被抠掉了。
每一份卷子上只挂着一个由系统生成的临时编号。
而每一位评审分到稿子,又是由组委会那一头通过技术手段事先筛过的。
保证没有任何一位评审,会拿到自己学校的稿子。
李东走进评审室的时候,闵自强、周明哲、温景行已经到了。
几个人朝他点了点头。
闵自强笑了一下。
“李东,你这一桌的卷子,我估摸着够你磨一阵的。”
李东顺势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一摞卷子,大概有十七八份,确实有点多。
这时候张文平朝大夥儿点了点头。
“规矩咱们都熟,我就不罗嗦了。”
“评的时候不交流。”
“都过完一遍以後,咱们再坐下来碰一下。”
几位评审都点了点头。
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李东桌上那一摞,几乎全是冲着A题去的。
【定日镜场的优化设计】。
这一道题,背景是国内某座塔式光热电站。
在一片不算太小的荒地上,立一座几十层楼那麽高的吸热塔。
塔的四周,围着几千面巨大的、能跟着太阳一点点转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被叫做“定日镜”。
它们的活儿很简单。
就是把阳光,一束一束地反射到塔顶那一处的吸热器上。
塔顶接住了这几千道光柱,温度一下被烧到几百度。
里面流过的工质就这麽被加热,再被引到下面去推汽轮机发电。
这一整套,叫做塔式太阳能光热发电。
要让这一整座电站全年发出来的电卖出最好的价钱,关键就在那几千面镜子怎麽排。
谁离塔近,谁站塔的哪一侧。
谁会被前排的镜子挡掉一截太阳,谁反射的时候多斜了那麽一两度。
这些都得给算清楚,再合到一份布局图上。
这就是A题让选手们干的事。
李东读得很快。
每一份卷子的摘要、模型假设、求解流程、数值结果、结论,他几乎是一打照面就能把这一份的骨架在脑子里搭出来。
前面那十份,思路上大同小异。
几何遮挡都是离散网格扫一遍,光学效率按教科书的公式套,最後丢给遗传算法或者粒子群跑一跑。说白了,全是把这一行公开发表里那几条主流路径稳稳当当地走了一遍。
做得稳,但也就是稳。
李东一份份往下翻,挨着勾分。
翻到第十一份的时候。
李东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份卷子,摘要也没什麽特别的。
可往後面翻第二页,第一节,李东就察觉出来不一样了。
这一份没有走主流的离散网格。
它把整片镜场,按吸热塔为极点,做了一个极坐标下的连续场近似。
几千面镜子,在它的模型里不再是一面面单独的小镜子。
而是一份连续的、随极角和极径变化的“镜面密度场”。
这一份场上每一处的余弦效率、阴影遮挡、大气衰减、截断效率,都能写成一组关於极角和极径的解析表达式。
这种处理,李东没在公开文献里见过。
他往下翻。
这组选手,把整片场的年均输出功率,硬是化成了一份二重积分。
积分核里每一项的物理意义都很清楚,每一项又能解析地拆出来。
到了优化那一节,他没用任何启发式算法。
他直接对那一份二重积分做了变分。
变分给出的欧拉-拉格朗日方程,正好对应着镜面密度场最优分布的局部条件。
而那一份最优分布,长出来是一种很漂亮的、随极径单调下降的形状。
跟传统数值优化跑出来的那种参数化的圆环阵列,几乎是同一种东西。
可这一份卷子,是用一份纸笔上的变分给推出来的。
最後他还补了一节,用蒙特卡洛在小范围内验了一下解析解的偏差。
偏差控制在了两个百分点以内。
李东把这一份从头到尾再翻了一遍。
他在心里小声地“霍”了一下。
这思路有意思。
这种写法,骨子里头其实不是数学建模,是物理。
这组选手,是把整一片定日镜场当成一片连续介质来处理的。
这一手……野得很。
李东在评分表上给了一个很高的分。
然後他把这一份卷子单独抽了出来。
屋里那种翻页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到下午五点中左右,几位评审才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笔。
张文平抬头看了看。
“都过完了?”
几个人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碰一碰。”
“老闵,从你这边开始。”
闵自强清了清嗓子。
他从自己桌上抽出来一份卷子。
“这一份A题,我手里挑出来分最高的就是它。”
他把封面那一栏临时编号念了一下。
然後他把这一份卷子的核心思路给大夥儿过了一遍。
“这一份在阴影遮挡那一段,没走离散网格。”
“他们走的是矢量光线追踪,每一面镜子的阴影域,全是用解析的射线-多面体相交算出来的。”“算下来比常规网格快了将近两个数量级,精度还高了一截。”
闵自强顿了一下。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们在优化那一节,把整一片定日镜场拆成了三层。”
“最里圈一层做了一个特殊处理,加了一个不对称的偏移角,专门去吃掉夏至前後中午那一段的余弦损耗。”
“这一手很漂亮。”
“我自己上手验了一下,全年平均光学效率涨了大概0.7个百分点。”
“这一份在我手里是第一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写卷子的几个孩子,工程的实现也很紮实。”
“代码跑得很干净。”
屋里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温景行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桌上这一份,估摸着跟老闵手里那一份,是同一个学校的吧?”
他把封面那一栏的临时编号念了一下。
闵自强一愣。
他低头核了一下。
“嗯,没差几位数应该是同一个学校的。”
他抬起头,眼睛微微一眯。
“老温,你这一份,思路和我说的那份很像?”
温景行点了点头。
“这一份在矢量光线追踪那一段,比老闵手里那份走得更深一点。”
“他们直接把整片场的反射光锥写成了一份在塔顶截面上的概率密度。”
“截断效率不再是一面镜子一面镜子算,而是从这份概率密度上直接积分。”
“在阴影遮挡那一段,他们用的是分层AABB(轴对齐包围盒)加速结构。”
“这一手就把蒙特卡洛收敛速度又快了一截。”
“而且……”
“他们在最後那一节,加了一段关於全年极端日照条件的鲁棒性分析。”
“这一段是这一篇里我最看重的。”
“写卷子的几个孩子,已经超出把题做出来的层面了。”
“他们在替工程上考虑。”
温景行说的全年极端日照条件的鲁棒性分析,其实意思就是。
这一组选手
不光把“正常那一年”的发电效率算出来了。
还把“万一这一年里某几天突然来一阵极端天气”的情形也单独验了一遍。
论文交上来的人,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只是想着把题答对。
是真把这一座电站,当成将来要替业主撑十年二十年的东西在看。
李东听到这儿,把自己桌上那一份从极坐标变分那条路上推出来的卷子抽了出来。
“几位老师。”
“我这边也有一份,挺想跟几位聊一聊。”
李东把这一份的思路讲了一遍。
从把整一片镜场处理成连续场,到那一份二重积分,再到变分给出的欧拉-拉格朗日方程。他讲得不算特别细,可整一套骨架,几位评审都听明白了。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
周明哲先开了口。
“这一手……漂亮。”
“跟老闵、老温手里那两份走的路子,几乎是反过来的。”
“老闵、老温那一份,是把离散的几何算到极致。”
“这一份,是直接跳到上一层,把整片场当成连续介质来处理。”
“两种路子,一头一尾,最後跑出来的最优布局还相互对得上。”
“真有意思。”
张文平这时候开口了。
“今天大夥儿挑出来三份。”
“老闵手里那一份,老温手里那一份,还有李东手里这一份。”
“今天先把这三份定下来。”
“剩下的,咱们明後两天评完B题、C题以後再综合定一下。”
按数模国赛的老规矩。
高教社杯的候选名单,每一年通常会挂三到五份。
这三到五份并不是简单的第几名,而是全国五万八千多支队伍里头筛出来的那一小撮,评审觉得最优秀的。
名单上的选手,过几个礼拜还要被请到指定的高校做一轮当面答辩。
答辩这一关再把最终的第一名定下来。
那一份,就是这一年的高教社杯。
李东把自己手里那一份卷子重新放回了远处。
他刚才挑出来的那一份,写的人是谁,他猜不到。
可老闵、老温手里那两份,能在同一所学校里同时冒出两组人来碰A题,而且都碰到第一档的水准……这种学校,全国找不出几所。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会其中一个是耗子的吧………”
接下来两天,复核组又把B题、C题的卷子过了一遍。
几份比较亮眼的也都挑了出来,挂进了高教社杯的候选名单。
总共五份候选。
名单一出来,国奖的名单也就跟着定了下来。
国一、国二,按各赛区上来的分布,依次填了进去。
名单送回组委会做最後的封档。
接下来要做的,是给候选的五支队伍发邀请。
从评审室里出来已经是周四的傍晚。
李东在金陵大学北门外的一家小面馆里叫了一碗鸭血粉丝。
“怎麽就不辣呢?哎。”
李东评价着回到了公寓。
然後他又把那一份事件包重新挂进李判据的框架里。
从十几个TeV往上,一段一段又跑了一遍。
结果跟前两天一样。
判据系数还是擦着锚定区间的边线,跳来跳去地往前走。
不进,也不出。
李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着急写结论。
他闭上眼睛。
慢慢地走进了自己的记忆宫殿。
记忆宫殿里挂着的是【应用数学/反演】。
这是他这一阵一点点立起来的架子。
架子上每一本书的背後,都对应着他在某一篇论文里啃透的东西。
反演算子、循环权重、Tikhonov正则化、贝叶斯先验、变分耦合……
李东沿着这架子走过去。
走到尽头那一面墙跟前。
这一面墙是他在记忆宫殿里给【相关知识】那一栏新开出来的一片空地。
平时这一片是空的。
他偶尔进来扫一眼,也没看出什麽异常。
可这一次。
这一面墙的正中央,亮着一片不算太亮的白光。
李东心中诧异的朝着白光走去。
走到跟前他才看清,那一片白光的形状。
是一本书的轮廓。
书的轮廓很完整。
可这一本书……是空的。
李东在心里愣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逻辑属性又涨了0.1的缘故。
“这是在提醒我欠缺相关的知识?”
他自己也没法确定这个判断对不对。
可他也顾不上确定不确定了。
他立马从记忆宫殿里退了出来。
把笔记本盖子合上,顺手抓起桌上的双肩包。
二十分锺後他来到了金陵大学的图书馆。
金陵大学它的前身叫做国立中央大学,再往前还能一路数到清末那座三江师范学堂去。
这一所大学在1948年曾经被业内公认是整个亚洲的第一名。
那时它有七个学院,文、理、工、农、法、医、师范,三十几个系,二十几个研究机构。
1952年院系大调整。
这一所大学被一分为八。
它的工学院单独立了门户,成了今天的东南大学。
它的农学院剥出去了一截,成了金陵农业大学,另一截成金陵林业大学。
而水利系合到别处去了,长成了河海大学。
航空系跑去了西安,长成了西北工业大学。
师范学院成了金陵师范大学。
医学院独立出去了,後来长成了第四军医大学的一部分。
至於哲学系,更是一脚被踢去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这一所大学就这麽被生生拆掉了五脏六腑,而他现在依然是华夏最出名的几所985高校之一。可见它的底子之厚。
特别是它的物理学院,是从国立中央大学完整的物理系一路延续下来的。
其中天文学系更是当年合并了中山大学天文系,齐鲁大学天算系拚出来的、新华夏第一个独立建制的天文学系。
悟空号背後挂着的那一座紫金山天文台,正是这一份天文学根脉上长出来的一颗果子。
而它的图书馆,藏书数百万册,是华东地区高校里馆藏最丰、最齐全的图书馆之一。
李东推开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里面到处都是埋着头啃书的人。
李东走进去的那一刻,离他最近的那张桌子上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先抬起了头。
她看了一眼。
然後她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
她下意识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喂。”
“你看那个人是不是……?”
旁边的同伴抬起头。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卧槽。”
“是东神?”
声音不大。
可这一片大厅里本来就很安静。
这一句“东神”一冒出来,附近几张桌子上那几颗脑袋几乎是同时抬了起来,看向了李东。李东没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检索终端那边,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宇宙线】、【高能事件】、【极端空间天气】、【太阳质子事件】、【树轮140】、【冰芯10Be)……每一组关键词後面,都跳出来一长串结果。
李东扫了一眼。
他自己也没办法精确地说出来缺的是哪一本书。
可他知道他缺的,跟“宇宙线的极端事件”这条线有关。
既然不知道是哪一本,那就一片一片地扫。
他在记忆宫殿里把每一本书的索书号和馆藏位置存了下来,转身就朝着馆里那一片高能天体物理的书架走过去。
十五分锺以後。
李东把怀里那一摞书摆在了一张靠窗的空桌上。
“砰”地一声。
这一摞书摞起来差不多有半米高。
里面主要都是一些这一行的权威书籍和期刊。
比如《Cosmic Rays at Earth》、《High Energy Astrophysics》这些之类的。下面是几摞从《Astrophysical Journal》、《Astronomy & Astrophysics》《Journal of GeophysicalResearch》上打印下来的论文。
这些文献背後挂着的,都是这颗星球上几个最大的天文台、最大的卫星合作组、最大的高山观测站这五六十年来打捞上来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