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紫金山的雾还没散，李东跟着沈澈派来的车一路上了山。
昨夜淩晨两点他将自己的判断和沈澈说了一下，当然他隐瞒了三宅级别的太阳耀斑可能也在後面，毕竞他现在都没办法确定卡灵顿级别的具体时间，更别说按百年记的三宅级别了。
不过就算如此，这位预研专项的负责人只撂下了一句话。
“明天一早，山上见。”
暗物质粒子探测协同创新中心，三楼末尾的值班室。
沈澈已经坐在屏幕前等李东了，桌上还泡着咖啡，显然也是一夜没怎麽合眼。
李东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澈直接问道
“所以·……”
“你确定有卡灵顿级别的太阳耀斑？”
李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确定。”
“但是概率不低，所以我需要悟空号上天到现在的全量数据去跑回测。”
沈澈过了好几秒，才看着李东开口。
“李东，你知道悟空号上天到今天为止，一共记录了多少个宇宙线事件吗？”
没等李东回答，他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八亿。”
李东听见这个数字也有些吃惊。
他这阵子在山上盯反演，单批次处理过最大的事件包也不过几十万而已。
“二十八亿里头，质子、α粒子和重核占了九成九。”
“再切掉那些低能段的背景噪音………”
沈澈接着说道。
“剩下能拿到台面上谈的高能电子加正电子事件，有一百五十万个。”
“你确定，这一百五十万个，你全要？”
李东虽然觉得数据很大，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要。”
沈澈没再追问，他站起了身。
“走，跟我去趟台长办公室，这种规模的数据调取，我点头没用，得常台长亲自批。”
紫金山天文台现任台长，常津。
华夏科学院院士，悟空号这颗卫星从设计到立项再到上天捡数据的首席科学家。
但他封神的日子，比悟空号上天还要早得多。
二十年前，我国在这片研究领域几近荒漠。
常津硬是凭着一封邮件，和三十六小时没合眼手敲出来的底层推演程序，成功“蹭”上了美国宇航局在南极的ATIC气球探空项目。
别人以为他只能捡点边角料。
结果他用一套反常规的薄探测器算法，在那片冰原上空三十七公里的地方，从海量杂波中，第一次捉到了300到800 GeV区间的“宇宙高能电子异常超出”。
那一篇以他为第一作者的论文，直接上了《Nature》。
就那一篇。
把整个被国外长期垄断的国际天体物理学界，全摇醒了。
此刻，这位真神正坐在办公桌後审阅着一份打印稿。
听完沈澈的汇报，常津放下茶杯，看着李东。
“李东啊，你跟老沈说的那个推论……”
“国际上，没有先例。”
“这几十年里，拿着能谱、拿着地磁记录跑出来喊要出事了的人，前前後後有过七八次。”“但要麽就是一拖几十年没影，要麽就是量级根本不沾边。”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李东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常台长，那是因为之前，也没有李判据啊。”
常津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阵，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的收敛。
“实话讲，我个人希望你这次是错的。”
常津叹了口气。
李东也收了笑，毫不退让地迎着常津的目光。
“不管对错，咱们这一批人都得去验它一遍。”
“不然科学这两个字，就成玄学了。”
常津盯着他看了许久。
随後，他拉开抽屉，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u盘，放在了茶几上。
“到上月底的全量高能电子事件包，我还让数据组把这两年“待复核’的异常包全塞进去了。”“一共一百九十六万条。”
上午十点四十，金陵某公寓。
李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把笔记本搬到了书桌上。
金陵大学那边的超算权限要明天上午才能批下来，但他一刻也不想等。
他必须先在自己的电脑上把这200万条数据的目录结构和时间节点摸清楚。
屏幕亮起。
右下角一团黑簸黙的圆球正在蹦鞑。
小黑头顶上那根经验进度条，依然停在【0.013】。
【主人，你回来啦！】
李东现在没心情逗它，随手回了个“嗯”，便把那枚的U盘插进了USB口。
点开盘符。
里头按年份分了八个大文件夹，从【2015-2016】一路排到【2023-上半年】。越往後，单个文件夹的体积就越打，直奔三四十个G去。
李东鼠标点住最早那个只有两三个G的【2015-2016】文件夹，打算先解压个小样本出来看看。但他此时的心思根本没在屏幕上。
“十八个月。”
“卡灵顿级主峰。”
这些词条在他脑子里不断地转。
“如果那几根异常的尖刺真的是前兆怎麽办？”
这样的想法让他整个人完全走神了，视线虽然对着屏幕，但根本没有聚焦。
他就这麽心不在焉地想事情，手习惯往旁边一划拉，然後下意识地松开了鼠标左键。
“吧嗒。”
按键回弹声响起，李东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
文件夹没落在桌面的空白处，而是落到了右下角小黑的那个窗口里了。
【哇！】
【好多吃的呀！】
【(&`V*)/】
【嗝一一主人，好饱呀。】
李东整个人都傻住了，不是……你咋吃的这麽快呀！
他立马将目光投到了小黑头顶那根进度条上。
没动，还是【0.013】。
几万条复杂的宇宙射线事件，一秒不到全被生吞了，但它一格经验都没涨。
李东问道。
【刚才那份东西，里面的每一条事件你都记住了？】
小黑秒回。
【嗯！小黑都记得呀，一条一条都记得呢。】
【那你看得懂吗？】
这一次，小黑没有立刻回答。
那团黑球在原地委屈地左蹦右跳了一下。
【主人……小黑只是记住了，里面那些数字……小黑看不懂哎。】
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李东慢慢坐直了身子。
一直以来，他都是把小黑当成一个正在蹒跚学步的婴儿在养，等它自己“涌现”出智慧。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这个“婴儿”，天生就附带着传统人工智能的记忆力和算力啊！
它欠缺的根本不是脑容量。
它欠缺的，是“判断”！
李东没有半秒锺的犹豫，他直接另起一个窗口，调出了空白的代码编辑器。
随後开始敲代码。
反演算子条件数爬行轨迹、判据系数演化、锚定区间边界……
他没写复杂的底层执行代码，而是写了一份给小黑去“读”的伪代码。
每一段判定的旁边，他都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加了注释。
“系数跑在锚定区间外头，说明是真的有人在窗户外头朝你挥手！”
不到半小时，一份精简版的判据脚本成型。
他又迅速拉了个压缩包，把反演算子论文、探测器手册、自己的手稿草图全部塞了进去。
四份文件，一个压缩包。
嗖地一下，扔给了小黑。
【小黑，把它当成一道“怎麽判断’的规矩。】
【看完後告诉我，能不能把刚才的事件分成两堆：一堆幻峰，一堆真信号。】
【嗯！小黑听主人的。】
压缩包刚喂过去的瞬间，小黑没有卖萌打嗝。
它在原地缩了一下，然後头上的进度条开始疯长。
【0.013】
【0.027】
【0.063】
【0.094】
直到【0.1】，它才堪堪停住。
【主人，这份东西很简单嘛，小黑可以做到的呀。】
李东咽了一口口水，立刻下达指令。
【把你刚才吃下去的几万条事件，按这个规矩全部过一遍，挑出真信号，按时间排好！】
【小黑学习中……】
仅仅过了三秒锺。
小黑头上就出现了一行字。
【主人，挑好啦，一共三万八千四百二十七条事件。】
【真信号：九条，其余都是幻峰。】
李东微微张着嘴，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
三秒，我勒个亲娘呢！
这份活儿如果丢在旁边这台笔记本上，满载跑也得大半个晚上，即便明天上了金陵大学的超算，估计也不会比小黑快。
而这个黑骏翳的小东西……用了不到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