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金陵某公寓内
李东坐在公寓的电脑前,桌上放着厚厚的草稿纸,最上面那张被他用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桌上的咖啡凉了又满,满了又凉,最後一杯倒进去之後,他就忘了。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
【主峰抵达窗口期:T。+ 17个月(土 1周)】
【量级:卡灵顿级】
【後验置信度:93. 7%】
从17.1个月、±1.3个月,硬生生压到了17个月、±1周。
这一周的误差棒,是他过去这段时间几乎没好好合过眼换来的。
当然,光靠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帮忙的是龚校长和李校长。
两位校长接到他电话的当晚,就把他的需求拆成了好几份,分头去要数据。
怀柔太阳观测站近二十年的磁场和黑子归档。
紫金山天文台联合云南天文台做过的几次太阳活动巡天原始记录。
风云二号、风云三号早期星上空间环境监测器留下的高能粒子档案。
子午工程地面台阵列十几年的磁层电流和电离层扰动同期数据。
甚至还从中俄合作的老底子里,翻出了几盘苏联INTERBALL卫星残留的归档磁带,那东西在莫斯科空间研究所的资料室里,已经躺了快三十年。
第一次看到这份清单的时候,李东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国际上现在还在跑什麽。
欧空局的Sor Orbiter,JAXA的ARASE,南极的lceCube,阿根廷的皮埃尔·奥热阵列……这几样东西,没有一个是他能伸手就够得着的。
他能拿到的,就是手里这份。
李东揉了揉太阳穴。
数据这种东西,倒也不是越新越好。
怀柔台二十年的磁场归档,时间基线足够长,风云早期型号信噪比是差点意思,但能段对得上,INTERBALL那份九十年代太阳活动周的完整记录,刚好能补上一段空白。
拚一拚,够了。
李东又把那篇预警通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数据来源、误差分析、敏感性测试、外推假设的限制条件,每一处他都跟自己反反复复核对过三遍。没问题。
他把鼠标移到上传按钮上。
屏幕上跳出【ARXlV preprint submitted】。
紧接着,他又把同样的稿子打包成附件,发到了《Nature》的投稿邮箱里,顺便抄了一份给常津。做完这些,李东往後靠在椅背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哎,能做到的,就这些了。”
“至於信不信,那就不是我也决定的了的咯。”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田钢打来的电话,他接起电话。
“喂,田老师。”
“李东啊,你在金陵那边的事,忙得怎麽样了?”
李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悟空组那边是真完了,论文听说好像也投稿了,奖金的事得等所有手续走完,估计要拖到明年年初去了“差不多了,”李东说,“金陵这边就算还有事,也得是明年的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田钢的笑声。
“有事,你也得给我推了。”
“啊?”
“这个月22号,滨城。”
“嗯?”
“理工大学,数学学术年会。”
“国内能动的数学家这一回基本上都要来,你可别忘了。”
李东这才反应过来。
这种年会每年都办,国内做数学的,资深的、新晋的,一年也就借这个机会能聚到一处。
“行,田老师。”
李东赶紧应下来。
“我22号一定到。”
“嗯,那就这麽定了。”
田钢说完,便挂了。
挂了田钢的电话,李东又想起吴开那边,顺手打了一个过去。
吴开说专利这边还在改,年初差不多能下来。
李东盘算了一下,等这一摞东西都走完流程,正好回头再去蓐一藻居里夫人和门捷列夫的羊毛。两通电话打完,李东把手机一扣,往床上一倒。
这段时间他确实没睡好。
头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就在李东补眠的这段时间。
学术圈那边,已经热闹了好几天了。
起因,是华夏方面的一篇论文。
《悟空号对TeV段宇宙线电子能谱拐折的直接探测》。
通讯作者一栏挂着两个名字一一沈澈和李东。
悟空号八年攒下的TeV段宇宙线电子+正电子能谱,第一次被直接推到了4.6 TeV,并在0.9 TeV的位置上锁死了一个谱折断的特征。
这一段空白,过去几年里只有H. E. S. S.做间接观测撑着,系统误差大到没法直接引用。现在被填上了。
而且填得很紮实。
北美和欧洲那几个做暗物质间接探测、做高能宇宙线起源的小组,连开了好几天的内部讨论会。TeV段电子能谱这一行,从此往後,华夏方面是绕不开的了。
不过更让同行们觉得稀奇的倒不是这个结果。
而是论文反演用的那套方法。
李判据。
这篇论文在引用李判据的时候,给了一个脚注。
【关於本工作所采用的反演判据,过去学界有部分同行将其称作“李判据”,这里需要做一个更正……略】
国际上几位做反问题的中生代研究员,当看到这个脚注後沉默了好一阵子。
学术圈对这位年轻人的评价,悄无声息地又抬高了一层。
而在欧洲。
苏黎世。
瑞士联邦理工学院主校区。
午後的阳光从走廊一侧的高窗斜斜的洒了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克拉拉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正往布鲁纳教授的办公室走。
她今天穿着一件偏深色的修身高领针织衫,下面是一条剪裁利落的烟管裤,外加一双低跟短靴。走廊里迎面过来的几个男博士生,眼神在她身上停了那麽一两秒,又赶紧挪开。
克拉拉根本没在意。
她今天心情不错。
她那篇被《Nature》、《Science》、《PRL》三家轮番拒掉之後重写的预警通讯,刚刚搞定。主峰抵达窗口期的预测,她也压到了一年之内。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
“教授。”
布鲁纳教授坐在公桌後面。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论文。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拿着笔,正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教授?”
克拉拉又叫了一声。
布鲁纳教授这才抬起头。
“你那篇预警通讯,写完了?”
“搞定了,教授。”
克拉拉笑眯眯地走过去。
“您在看什麽呢?”
布鲁纳教授把笔放了下来。
“华夏那边的一篇论文。”
他叹了口气,把那份打印稿往她那边推了推。
“很漂亮。”
克拉拉好奇地走上前去,俯身看着那份论文。
标题:悟空号、TeV段、电子能谱、拐折。
然後她跳过摘要、引言、仪器介绍,直接翻到了方法部分。
看到那段反演方法的具体写法,克拉拉的呼吸停了一下。
李判据。
用得干净极了。
扩展得也直接,完全没有脱离带水。
她以前见过两三篇用李判据的小论文,那些用法都是把判据当成现成的工具直接套上去的。而这一篇不一样。
这一篇里的用法,是把判据本身从原来的形式给推到了一个新的应用场景上,结构紧凑,每一步过渡都没有多余的修补。
就像这判据,本来就是给悟空号那十一笔信号准备的一样。
克拉拉抬起头。
“教授。”
“这里的李判据,是谁用的啊?”
布鲁纳教授淡淡地说了一句。
“除了李东,还能有谁?”
“不过现在不能叫李判据了。”
他用笔尖在论文的脚注处指了指。
克拉拉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然後就看到了……
……过去学界有部分同行将其称作“李判据”,这里需要做一个更正……】)
克拉拉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她拿不准这段话在她心里激起的,到底是震惊,还是别的什麽。
已经快被国际同行叫顺嘴的“李判据”李东亲手摘下来。
送回给六十年前那位苏联人。
这种事情,又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换成是我……
克拉拉下意识地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换成是我,我会不会也这麽做?
她在心里想了几秒,然後脸上挂上了一个笃定的笑容。
会的。
可这个念头刚刚起来,她脸上的笑容就夸了下去。
“可是……”
“我做不出李判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