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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空墙

    药浴泡到两刻钟的时候,左肩那块敷过膏的位置忽然紧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干透了之后绷住皮肤的紧,是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了一下那层皮肉,紧了一息,然后又松开了。云衍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左肩。水汽蒙在皮肤上,看不清那块位置有没有变化,他用手背碰了碰,皮肉还是软的,没有鼓包。他把手放回水里,又泡了一刻钟,等水渐渐变温,才从石坑里站起来。穿衣服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左肩一眼,那块皮肤和之前一样,淡褐色的药膏痕迹已经洗掉了,露出一层颜色稍深的皮肉。

    回到通铺房之后,他坐在铺位上,把那卷手稿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溶月画的那张图。肩井那一块她画了几条虚线,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虚线的一头连着肩外俞延伸过来的那条支脉,另一头往下走了一段,然后断了。溶月在断口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几乎快要被纸面上的折痕磨没了:“此段未走,不敢断其可否。后人慎之。”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手稿,把刚才左肩那一下收紧的触感和那句“此段未走”放在一起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云衍领工具的时候,沈清辞站在工具房门口等他。她穿了一件厚一些的棉袄,比之前那件素色的厚,袖口翻出来一圈灰白色的棉边。她看见云衍出来,把手里那只粗陶碗往前递了递。碗里不是汤,是热水,水面浮着两片姜,已经泡得发软了。云衍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姜的辣味从喉咙口一直烧到胃里。他把碗还给她。“谢了。”

    沈清辞接过碗,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昨晚泡药浴的时候,左肩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紧了一下。像被人在里面推了一把。”

    沈清辞把碗夹在胳膊底下。“那你今天就别上山砍柴了。去后山扫地,那边人少,风也小。”

    云衍看着她。“你连我今天的活都排好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那天云衍确实没有上山。他扛着竹扫帚去了后山那条石阶路,从山脚往上一级一级地扫落叶。扫到半山腰的时候,他蹲下来歇了一会儿,把左手伸出来搁在膝盖上。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手掌上打出几块光斑。蛊还停在无名支脉那面墙前面,但他注意到它把头侧过去的角度比昨天又大了一些,几乎是在贴着墙听。墙那边是肩井,他娘不敢走的那段路。那个留纸条的人说不可硬通,硬则伤气,伤则不可复。他蹲了一会儿,把那阵光斑从左手背上移开,然后站起来继续扫地。

    傍晚收工后,他绕到藏经阁后面,顾渊明那间小屋的灯亮着。他没有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顾渊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门没锁。”

    云衍推开门走进去。顾渊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他抬头看了云衍一眼。“看完了?”

    “看完了。我娘没走肩井那段路。”

    顾渊明把书合上。“她没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她那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一条新路了。她知道自己撑不到走完那一段,所以她没有试,她把它留给你,在纸上画了几条虚线,让你自己看着办。”

    云衍在桌边坐下。“肩井那条路,如果我走不通,会怎样。”

    顾渊明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如果你走通了,你左臂那截经脉就完整了。如果你走不通,蛊卡在肩井里面,不上不下,你整条左臂会慢慢失去知觉。比废了还麻烦,废了还能换一只手用,卡住了,就整条胳膊都不能再用了。”

    云衍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吹过藏经阁屋檐的风声。

    “纸条上那句话,‘肩井之下,不可硬通’,是那个人的原话。他硬通过,右臂废了。硬通的意思是用蛮力,用意念猛推,让蛊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你娘不让你用那种办法。”顾渊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你走得慢,不用蛮力,它自己知道怎么过那道坎。”

    云衍站起来。“我走了。”

    顾渊明没有留他。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渊明在身后说了一句:“溶家那边,最近没有动静。但客房窗台下面那棵草,被人拔了。你去看看。”

    云衍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到西边客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那排房子黑黢黢的,像一排没人住的空箱子。他蹲下来看窗台下面的草丛,草被拔掉的位置留下一小片新鲜的泥土,泥土边缘干得比周围慢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泥土,土还是潮的。他站起来,没有在客房附近久留,顺着墙根那条土路快步走回杂役院。

    夜里他躺在铺位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顾渊明说的那句话。它自己知道怎么过那道坎。这句话轻得像一片树叶落下来,但是落在水上能砸出圈,一圈一圈往外扩。他翻了个身,把左臂搭在被子上,闭着眼听了很久窗外的风声。风比前几天小多了,刮到屋顶的时候,从瓦片上面掠过去,不再卷着细碎的草屑和砂子,干干净净地滑过去了。他听着那道风,直到风停了,才慢慢松开一直握着的那只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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