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3日,周六。
华尔街通常在这一天沉睡。但今年八月的这个周六,雷曼兄弟总部32层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巴克莱银行英国总部派来的尽职调查团队已经工作了四天。十二个西装革履的英国人,带着二十三个分析师,占据了雷曼三个会议室。他们要求查看过去五年每一个主要交易对手的信用文件,要求审计每一个商业地产项目的租金流水,要求重新评估每一个CD0
资产池的违约概率。
「这不叫尽职调查,」雷曼财务长埃林·卡兰在私下会议上对富尔德说,「这叫屍检。他们在找我们还有哪些部位可以割下来,其余部分直接丢弃。」
富尔德盯着桌上的报告。巴克莱的初步估值模型已经出来了:对雷曼北美投行和交易业务的估值在50亿至70亿美元之间。这比雷曼当前120亿美元的市值折价超过40%,比富尔德坚持的200亿美元估值差了近三倍。
「他们想要的是没有毒资产的乾净雷曼。」富尔德声音低沉,「但我们不能剥离毒资产,因为剥离意味着确认亏损,意味着股东诉讼,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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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着现实。」卡兰轻声接话。
窗外,纽约的夏日阳光明媚。中央公园里有人在跑步,有家庭在野餐。那是一个与会议室里截然不同的世界。
「告诉他们,」富尔德最终说,「我们可以成立一家独立的公司(Spinco)来持有问题资产,但需要巴克莱提供融资支持,确保这家公司能独立运营至少三年。这是底线。」
「理察,巴克莱不会同意的。他们想要的是立即能赚钱的业务,不想承担任何遗留风险。」
「那就继续谈。」富尔德站起身,「谈到他们理解,或者谈到下一个买家出现。」
会议室里死寂。
下一个买家。这个词在空气中回荡,像一句空洞的咒语。
韩国人走了,英国人正在离开,还有谁?
8月24日,周日,清晨六点。
陆辰被手机震动惊醒。黑隼资本理察·沃恩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KDB重启谈判。内部消息,韩国政府施压。」
他坐起身,拉开百叶窗。帕罗奥图的黎明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橡树。院子里,陈美玲已经在准备早餐.....今天是周日,她坚持全家人一起吃早饭。
「小辰,起来了?」陈美玲擡头看到他。
「妈,有新闻。」
「什麽新闻?」
「韩国人回来了。」
陈美玲的手停在半空,锅铲上的煎蛋快要滑落。她迅速关火,快步走进书房:「什麽意思?」
陆辰打开彭博终端。虽然今天是周日,但亚洲市场已经开盘。首尔时间下午三点,【韩国经济日报】的突发新闻标题醒目:
【KDB重新评估雷曼投资政府暗示战略性考虑】
文章引用高层官员的话:韩国产业银行在政府压力下重新审视雷曼交易,认为华尔街核心资产具有长期战略价值。新的谈判团队将於本周初飞往纽约。
「他们在说什麽?」陈美玲看不懂金融术语。
「在说韩国政府可能把雷曼看成了进入华尔街的入场券。」陆辰快速分析,「不是纯商业投资,而是战略投资。如果这样,他们的出价可能比巴克莱更慷慨。」
「那....雷曼有救了?」
「短期反弹肯定有。」陆辰调出期权链,「但长期....战略投资者也要看资产质量。
如果毒资产太多,任何战略都救不了。
陈美玲沉默片刻,轻声问:「那米勒家...
」
「看亚历克斯怎麽选择。」陆辰关闭电脑,「如果他在反弹时减仓,还能挽回一部分损失。如果继续赌...」
他没说完,但陈美玲懂了。
鸡蛋煎糊的味道从厨房传来。她匆匆跑回去关火,留下陆辰站在窗前。
晨光渐亮,雾气开始散去。
他看见三百米外,米勒家的车库门缓缓打开。莉兹·米勒的那辆二手日产车驶出,转向280号公路方向....她今天的第一份工作,超市收银,七点开始。
而楼上的卧室窗户依然紧闭。亚历克斯可能还在睡,或者在计算。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应对这场风暴。
8月25日,周一。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分,纽交所开盘钟声响起。
雷曼兄弟(LEH)开盘价:18.20美元,较上周五收盘价16.00美元高开13.75%。
买入指令如潮水般涌入。
散户们从周末的新闻中嗅到了希望.....「韩国人回来了!」
「政府施压!」
「战略投资!」
论坛里,多头们重新活跃:「我说过雷曼不会倒!」
「20美元只是开始,目标30!」
「巴克莱+韩国,双保险!」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十点。
经济学课上,格雷森先生调出实时行情,投影在幕布上。雷曼股价已经冲到19.50美元,涨幅超过20%。
「同学们,」他转身,表情严肃,「我们今天讨论一个概念:叙事驱动型市场。」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基本面vs叙事现实vs希望数据vs故事「雷曼的基本面在过去一周改善了吗?」格雷森问,「商业票据市场重新开放了吗?
客户停止撤资了吗?毒资产消失了吗?」
全班摇头。
「但股价涨了20%。为什麽?」
一个女生举手:「因为故事变了。上周的故事是雷曼要死,这周的故事是雷曼得救。」
「正确。」格雷森指向屏幕,「在危机中,叙事的力量常常压倒数据。因为数据冰冷,叙事温暖。数据说你要死,叙事说还有希望。而人类,总是选择相信希望...即使希望建立在流沙之上。」
他调出成交量数据:「注意看,成交量是平时三倍。这意味着什麽?」
「恐慌性买入?」有人猜测。
「更准确地说,是绝望性买入。」格雷森解释,「那些在15美元割肉的人,害怕错过反弹,在19美元买回。那些一直持有的人,害怕反弹结束,继续加仓摊平成本。这两种情绪叠加,制造了虚假的繁荣。」
他顿了顿:「但繁荣能持续多久,取决於叙事能否变成现实。如果韩国人真的注资,繁荣继续。如果谈判再次破裂....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陆辰坐在後排,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他的持仓:零。滚动空头仓位上周已全部平掉,期权还在手里,但那是九月底到期,暂时不用操作。
他在等。
等价格到达他认为合理的做空区间.....20美元以上。
手机震动,艾伦·周的简讯:「看这狂欢。像不像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陆辰回覆:「像。准备什麽时候入场?」
「20.50。你呢?」
「20。阶梯建仓。」
「共识。」
上午十一点,雷曼股价突破20美元。
英特尔园区,3号研发楼休息区。
迈克·安德森盯着电视屏幕,拳头紧握。他上周在15美元又加了5万美元.....刷的信用卡分期。现在浮盈超过30%。
「看到没!」他转身对同事们喊,「我说过雷曼不会倒!韩国人比英国人靠谱!」
德里克·哈里斯坐在角落,沃顿商学院的案例分析作业摊在腿上。他擡头,眼镜後的眼神复杂:「迈克,你算过吗?就算股价回到30美元,你的总体持仓还是亏损的。」
「但我在回本!」迈克反驳,「只要继续涨...
「然後呢?」德里克问,「涨到多少你会卖?」
迈克噎住。
拉吉夫·辛格从工位探头,眼睛布满血丝。他上周用最後的信用卡额度买了,现在浮盈25%。但他不敢告诉妻子....她带孩子回娘家时说:「等你把雷曼的股票清仓,我们再谈。」
清仓?在赚钱的时候?
「我觉得....还能涨。」拉吉夫小声说,「YouTube那个博主说,这次是真的底。」
苏珊·米勒站在咖啡机旁,手在颤抖。她的401k帐户里,那只重仓雷曼的基金今天净值应该会反弹。但她不敢查....上周单日下跌42%的阴影还在。
「苏珊,你还好吗?」陆文涛走过来,轻声问。
「我....」苏珊声音哽咽,「我不知道该希望它涨还是跌。涨了,我的退休金能回来一些。但涨了,就意味着更多像迈克这样的人会加仓,然後....
然後跌的时候,摔得更惨。
陆文涛拍拍她的肩,什麽也没说。他想起儿子昨晚的话:「爸,这个市场里没有赢家,只有暂时还没输的人。」
中午十二点,雷曼股价冲到20.80美元,涨幅30.25%。
帕罗奥图,米勒家书房。
亚历克斯·米勒盯着屏幕,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敲击。
持仓:基金帐户....雷曼股票价值?个人帐户....雷曼股票价值?债务清单....信用卡、个人贷款、房屋净值贷款..
如果股价回到35美元....
基金今年盈利,个人债务,房贷可以还清。
楼下传来开门声,莉兹的脚步声。她今天只上早班,下午要去咖啡店兼职。
「亚历克斯?」她轻声唤。
「在书房。」亚历克斯迅速关掉Ecel。
莉兹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看起来疲惫不堪,黑眼圈深刻,但努力微笑:「股价....涨了?」
「嗯。20.80。」
「那....我们能缓一缓吗?」
亚历克斯看着妻子。她每天十六小时工作,「能。」他说,声音沙哑,「这个月房贷.....应该能凑够。」
莉兹松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把水杯放在桌上:「那就好。我....我去看看孩子们。」
她转身离开,肩膀在轻微颤抖。
亚历克斯看着她的背影,握紧拳头。
再给我一点时间,莉兹。再涨一点,我就能把一切都赚回来。
就能让你不用再工作十六小时。
就能让索菲亚和奥利维亚有正常的童年。
就能————
电脑屏幕上,雷曼股价开始回落:20.75....20.70....20.65。
他刷新页面。
20.60。
「稳住...」他低声说,像在祈祷。
香港时间,8月25日深夜十一点。
九龙塘,陈志伟的公寓客厅。
电视开着,TVB夜间新闻正在报导雷曼相关消息。粤语主播的声音平稳:「韩国产业银行重启谈判,市场认为雷曼破产风险降低..」
陈志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他看不懂的英文合同。
「陈先生,你看,」李先生指着新闻,「韩国政府介入,这次救援可能性很大。你的迷你债券,如果雷曼不破产,是有可能保本的。」
「有可能?」陈志伟重复,声音苍老。
「很大可能。」李先生强调,「而且就算最坏情况,雷曼破产,你的债券也有一定回收率。不像股票会归零。」
陈志伟点头。
手机响了,是女儿从温哥华打来的。
「爸,你看了新闻吗?雷曼股价大涨。」
「看了。」
「那....我们的钱有希望了?」
「李先生说有。」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爸,如果....如果真的亏了,你也别太难过。我和弟弟都能工作,养得起你。」
陈志伟喉咙发紧:「说什麽呢。爸有钱。」
挂掉电话,他站在阳台很久。
夜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戏台上,悲剧演得再真,卸了妆,日子还要过。」
但现在,他不知道哪里是戏台,哪里是现实。
都柏林时间,8月25日下午三点。
爱尔兰国家养老金基金总部,三楼会议室。
长桌旁坐着十二个人:基金董事会成员、投资委员会代表、外部顾问、以及投资主管凯文·奥尼尔。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雷曼债券的持仓情况:
帐面浮亏:约35%
「各位,」董事会主席肖恩·墨菲开口,声音沉重,「我们必须做出决定。是现在斩仓,确认35%亏损,还是继续持有,等待可能的救援?」
会议室死寂。
这笔亏损这是爱尔兰全年医疗预算的15%,是三千名教师一年的工资总和,是...
「斩仓的後果是什麽?」一位委员问。
凯文·奥尼尔站起来,脸色苍白:「如果现在卖出,我们不仅确认亏损,还会引发市场恐慌....连国家养老金基金都在抛售雷曼,其他投资者会跟风。这可能导致雷曼加速死亡,我们的剩余持仓价值进一步下跌。」
「但如果持有,雷曼最终破产呢?」
「那损失可能是100%。」凯文声音乾涩,「但....韩国人重启谈判了。如果救援成功,债券价格可能反弹到面值的80%甚至90%。那样我们不仅能挽回亏损,还可能小赚。」
「概率?」肖恩问。
凯文看向外部顾问....来自摩根史坦利的团队。顾问组长斟酌措辞:「基於当前信息,我们认为雷曼获得某种形式救援的概率....从上周的20%提升到40%。」
「40%....」肖恩重复,「也就是说,有60%的概率我们会损失全部!」
「但斩仓的话,损失是35%。」另一位委员说,「而持有的话,有40%的概率减少甚至消除亏损,有60%的概率增加亏损。」
典型的赌徒困境。
会议室里开始低声讨论。
凯文坐下,手心出汗。这个巨额投资决策,是他去年力推的。当时他坚信雷曼是华尔街最稳健的投行,甚至私下对同事说:「这是我职业生涯最好的交易。」
现在,这可能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结。
「凯文,」肖恩看向他,「你建议怎麽做?」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凯文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正确答案是什麽....从风险控制角度,应该斩仓。确认亏损虽然痛苦,但能防止更大损失。
但他不能这麽说。因为一旦斩仓,他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五十六岁,被解雇,面临刑事调查,是否收受回扣,余生都背着葬送国家养老金的骂名。
而如果持有...万一救援成功呢?万一呢?
「我建议....」他开口,声音颤抖,「再等一周。巴克莱和韩国人都在谈判,一周内应该会有明确进展。那时我们再做决定,信息更充分。」
沉默。
肖恩环视会议室:「其他人意见?」
投资委员会代表举手:「我同意。一周时间,不会让情况显着恶化,但可能带来转机」」
。
外部顾问犹豫片刻:「从专业角度,我们建议设定硬性止损线....如果债券价格跌破面值的50%,无论谈判进展如何,都必须斩仓。」
「50%...」肖恩看向凯文,「你能接受吗?」
凯文点头,心里却想:到了50%,也许还会有45%,也许————
「那就这麽决定。」肖恩敲定,「持有至下周此时,但设定50%的硬止损。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
凯文最後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玻璃窗外,都柏林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的手机震动,妻子发来信息:「今晚回家吃饭吗?孩子们都在。」
他回覆:「回。带瓶红酒。」
也许该庆祝,也许该麻醉。
纽约,雷曼兄弟总部,交易大厅。
下午两点,股价稳定在20.50美元附近。
交易员们今天终於有了笑容。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而是劫後余生的、带着疲惫的、但终归是笑。
「听说了吗?」一个衍生品交易员对旁边人说,「韩国团队明天到。这次是真的。」
「富尔德这次该接受了吧?」
「不接受也得接受。再拖下去,我们都得饿死。」
雷曼有超过28000名员工,其中约30%持有公司股票....通过期权、限制性股票、或自愿购买。许多人把相当一部分净资产绑在了雷曼上,因为最了解公司的人,最该投资公司。
这是华尔街的文化,也是陷阱。
32层,富尔德的秘书室外。
几个高级副总裁偶遇在这里,低声交谈。
「我算了一下,如果股价回到30美元,我的期权就重新有价值了。」
「30?我要求不高,25就行。够我还清汉普顿别墅的贷款。」
「你们说...这次能成吗?」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必须成。不成的话,不止公司完蛋,他们个人的财务也完蛋。
办公室门打开,富尔德走出来。他今天罕见地穿了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先生们,」他点头,「好消息,韩国人主动回来了。这说明他们意识到了雷曼的价值。」
「理察,」一个资深董事小心地问,「这次....我们的谈判立场是?」
「坚持公允价值。」富尔德声音平稳,「但可以适当灵活。比如,Spinco的融资方案,我们可以接受韩国人提供部分担保,而不是全额融资。」
这已经是让步....上周对巴克莱,他要求的是全额融资。
「那估值....」
「不低於150亿美元。」富尔德说,「这是底线。」
众人交换眼神。150亿,比当前市值高25%,比巴克莱的出价高一倍多。
韩国人会接受吗?
没人敢问。
富尔德走向电梯,忽然回头:「对了,通知交易部,今天下午....适当护盘。让市场看到我们的信心。」
「用公司资金?」
「用公司资金。」
电梯门关闭。
走廊里,一位副总裁轻声说:「他在用公司的钱,赌自己的尊严。」
「也是赌我们的退休金。」另一人说。
沉默。
然後各自散去,回到办公室,继续计算自己的持仓价值。
8月26日,周二,清晨七点。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
陆辰已经工作了两小时。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贝莱德集团融券协议....雷曼股票,年化利率12%,额度最高500万股。
韩国产业银行谈判团队背景调查....来自黑隼资本的情报。
雷曼内部资金流数据....昨日客户净流出:9亿美元,较上周日均15亿美元有所放缓,但仍在流出。
关键信息:韩国团队确实今天抵达纽约,但带队的是KDB副总裁,而非董事长。这意味着谈判层级降低,而非升高。
「烟雾弹。」陆辰自语。
他拨通贝莱德集团的专线。对方是机构服务部的董事总经理汤姆·威尔逊...
「陆先生,早。
「6
「汤姆,融券利率还是12%?」
「是的。额度充足,你要多少?」
「先300万股。今天能操作吗?」
「没问题」
「好的。我发协议到加密邮箱,你签署後,今天上午十点前可以完成建仓。」
「谢谢。」
挂掉电话,陆辰打开交易软体。他计划在20美元附近开始建仓,但如果今天股价因韩国消息继续冲高,他可能提前行动。
关键在於时机....要在市场最乐观的时候做空,在叙事最美好的时候下注。
因为叙事越美好,破灭时越惨烈。
上午九点,纽约。
韩国产业银行谈判团队抵达雷曼总部。六个人,提着公文包,表情严肃。富尔德亲自在一楼大厅迎接.....这是上次韩国人来时没有的礼遇。
记者们被拦在外面,但快门声不断。
「富尔德先生亲自迎接,看来这次有戏。」一个财经记者对同事说。
「表演罢了。」同事冷笑,「真要成,就不会让记者拍照了。」
十点,谈判开始。
雷曼这边出示了新的方案:将价值320亿美元的商业地产和私募股权资产剥离至独立公司(Spinco),但只需要韩国产业银行提供50亿美元担保(而非全额融资),其余部分由雷曼自有资本和美国政府潜在支持解决。
作为交换,韩国产业银行注资60亿美元,换取雷曼30%的股权....这意味着估值200亿美元。
韩国团队负责人、KDB副总裁金先生看完方案,沉默良久。
「富尔德先生,」他最终开口,英语带有明显口音,「这个方案...和之前我们拒绝的方案,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把融资要求从100亿降到了50亿。」
「这是重大让步。」富尔德强调。
「但问题的核心不是融资额,是资产质量。」金先生调出笔记本电脑上的数据,「我们委托第三方评估了你们的商业地产组合。按当前市场交易价计算,价值比你们帐面低40%。而你们计划放入Spinco的,恰恰是估值水分最大的部分。」
富尔德脸色微沉:「那是公允价值会计...」
「在首尔,我们叫它幻想会计。」金先生打断,语气依然礼貌,但措辞犀利,「如果我们提供50亿美元担保,而Spinco的资产三年後减值60%,那50亿就没了。这笔交易,对韩国纳税人是不负责任的。」
会议室气氛凝固。
「那你们的方案是什麽?」雷曼财务长卡兰问。
「我们注资40亿美元,换取新公司49%的股权。」金先生说,「新公司只包含雷曼的亚洲业务和部分交易业务。商业地产和CDO资产....你们自己处理。」
富尔德站起来:「那等於把雷曼肢解。」
「不,」金先生也站起来,「那等於拯救还能拯救的部分,放弃已经死亡的部分。这是现实,富尔德先生。而现实,不会因为158年历史就改变。」
谈判陷入僵局。
中午十二点,消息泄露。
彭博终端跳出快讯:「据悉,KDB与雷曼谈判再现分歧,焦点在毒资产处理方案。」
市场反应迅速。
雷曼股价从20.80美元跳水至19.50美元。
帕罗奥图,下午一点。
陆辰盯着屏幕。股价跌破20美元:19.80...19.60....19.50。
成交量放大,恐慌盘开始涌出。
但他还在等。因为真正的多头还没绝望.....他们还在期待最後一刻的奇蹟。
下午一点三十分,雷曼发布简讯:「与KDB的谈判富有建设性,双方将继续讨论。」
典型的公关话术。但市场买帐了....股价反弹至19.80美元。
论坛里,多头们自我安慰:「谈判嘛,总要有来有回。」
「关键是韩国人没走,还在谈。」
「下午可能有突破。」
陆辰冷笑。他调出融券帐户,开始建仓。
第一笔:50万股,市价单,成交均价19.75美元。
市场几乎没反应....成交量太大,50万股像水滴入海。
他等了三分钟,股价在19.70—19.80之间震荡。
第二笔:100万股,限价单19.70美元,全部成交。
第三笔:100万股,限价单19.65美元,成交80万股,剩余20万股撤单。
股价被砸到19.60美元。
论坛开始骚动:「有大单卖出!」
「是空头加仓吗?」
「稳住!韩国消息还没出来!」
陆辰暂停,观察盘口。买盘在19.60堆积,但厚度不够....最多的一档只有15万股。
他计算自己的仓位:已建仓230万股,均价约19.70美元。。
「差不多了。」他自语。
下午两点整,彭博终端跳出第二条快讯:「消息人士称,KDB团队可能提前结束谈判,因双方分歧难以弥合。」
恐慌开始。
股价从19.60美元直线下跌:19.40....19.20....19.00...
陆辰在18.80美元挂出最後70万股的卖单,瞬间成交。
至此,300万股空头仓位建立完毕,平均成本约18.90美元。
股价继续滑落:18.50——————18.20————
下午两点三十分,雷曼紧急发布声明:「谈判仍在进行,任何关於提前结束的报导均不属实。」
但市场不信了。当狼来了喊到第三次,没人再相信牧童。
收盘价:17.50美元。
较当日高点20.80美元下跌15.87%,较昨日收盘价20.50美元下跌14.63%。
陆辰的300万股空单,帐面浮盈已超过400万美元。
他关掉交易软体,走到窗前。
院子里,陈美玲正陪着索菲亚和奥利维亚玩耍。双胞胎今天穿了一模一样的粉裙子,摇摇晃晃地追蝴蝶。
阳光明媚,草地翠绿。
而三百米外,米勒家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手机震动,艾伦·周的简讯:「砸得漂亮。我下午在18美元空200万股。」
陆辰回覆:「他们还会挣紮。」
「但结局已定。」
「是的。」
结局已定。
只是有些人还不愿接受。
只是有些人,宁愿和船一起沉没,也不愿登上救生艇。
因为救生艇意味着承认失败。
而对某些人来说,失败比死亡更难接受。
黄昏时分,陆辰更新数据:
雷曼兄弟(LEH)
收盘价:17.50美元CDS利差:重新突破820基点空头仓位:300万股,成本18.90美元,浮盈约420万美元期权仓位:5000万份看跌期权,行权价10美元,理论价值继续上升他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晚餐的香味从厨房飘来,玛利亚在哼着西班牙语歌,艾琳娜在逗双胞胎笑。
夜幕降临,帕罗奥图的灯火次第亮起。
三千英里外的纽约,雷曼总部的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谈判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