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焉支山北麓,血染的草场归于死寂。
白日惨烈一战,十万胡骑早已不复初时声势。辽胡四万杂部溃散殆尽,仅剩纥真一万嫡系残兵勉力列阵,甲破矢尽,人人带伤。匈奴五万精锐虽建制尚存,却也是久战疲敝,阵列残缺,处处皆是险口。
大营之内,弥漫着浓重的疲惫与惶恐。
所有人心里都透亮,今日能撑到日暮,并非联军战力胜过月氏,全靠三重外力死撑。
羽林卫惧死令,不敢溃;左谷蠡王惧国运、惧王庭严命,不敢退;纥真敬赵家威望、惜自身名节,不肯逃。
唯独没有人敢言破的真相——
这支残兵之所以还立在战场上,从头到尾,只因为中军大旗下,赵俊未动。
若是今夜太子拔营后撤,不用月氏明日再攻,十万残师当夜便会四散奔逃,全盘崩盘。
夜色深沉,寒风卷着血腥掠过营帐。
赵俊独坐中军大帐,褪去了白日刻意维持的镇定,心底的惶然与怯意,终于尽数翻涌上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独当一面,手握十万联军的生死。
白日沙场,尸山血海、瞬间崩盘的乱象,一遍遍在脑海回荡。他自幼熟读兵书,通晓虚实、懂得诱敌、明白夹击大势。可理论千般通透,抵不住实战一瞬残酷。
他真的怕了。
他清楚眼下唯一的生路,唯一的翻盘胜算。
月氏用泽索谷疑兵滞路,目的就是抢时间,想在汉军主力抵达前,彻底歼灭北路胡骑。
只要自己这一路能再硬撑整整一日,拖延过这一夜、熬到明日午后,苍辽五万六郡边骑必然勘破谷中虚势,冲破阻滞,全速北上。
届时汉骑自南碾压,胡骑固守北阵,双向夹击成型,月氏全盘优势瞬间逆转,必溃无疑。
胜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这份胜机,需要他拿自己储君性命去赌。
赌明日之前,残阵扛得住月氏的总攻。
赌疲惫之师、残缺之阵,能顶住对方全盛主力的雷霆一击。
赌苍辽的驰援,必按时抵达。
这是彻头彻尾的赌命之局。
赵俊闭目凝神,心底反复拉锯。
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趁夜后撤,保全残兵。可
一旦北路撤离,牵制之力全无,月氏主力将尽数回身,苍辽孤军北上,直面十几万月氏铁骑,五万汉骑反倒陷入孤立无援的死地。
整场西征大计,直接崩坏。
第二个选择,立死此地,寸步不退。
明知明日将是最惨烈的死战,明知麾下士卒疲敝已极、军心浮动,明知残阵脆弱不堪一击。
依旧钉死中军大旗,不退。
以一身储君之胆,镇十万将卒之心。
将为军之胆,胆破则军亡。
此刻的北路联军,无战力、无完整阵型、无军心底气。
唯独剩下最后一根脊梁——他赵俊。
他若是怯了、退了,左谷蠡王再忠、纥真再勇,也无济于事。胡人部落本就趋利避害、遇危即走,太子一退,所有人瞬间找得到溃散的理由,全军顷刻土崩瓦解。
良久,赵俊缓缓睁眼。
少年眼底的惶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决绝。
他自幼学的是帝王韬略,承的是赵家风骨。赵括一生用兵,从不畏危局、从不避死战。
他身为储君,临阵唯一一次独当大局,绝不能在最关键的赌命时刻,缩步后退。
“传我将令。”
赵俊站起身,声音不高,却穿透夜色,清晰传入左右将卒耳中。
“全军就地结营,彻夜整备,修补阵形,收拢残兵。”
“明日,死守此地,半步不退!”
军令传出,整座惶然的大营,骤然一静。
左谷蠡王立于左翼帐前,听闻军令,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心底其实早已做好撤退准备,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轻言。此刻见太子决意死守,寸步不移,心中所有的犹疑尽数压下。
太子尚且敢赌命死战,他身负王庭死令,更无退缩之理。
右翼的纥真,满身血污,望着屹立不动的中军大旗,眼中敬意更盛。
他追随赵家,敬的就是这份临危不乱、绝境立骨的气魄。哪怕麾下兵马残破不堪,哪怕明日大概率血战殉阵,他也瞬间收拢所有退意,决意死战到底。
夜风呼啸,大旗猎猎作响。
没人知道,今夜这座残破的大营里,这位从未经阵的少年太子,熬过了怎样的心魔煎熬。
外人只见储君镇定自若、立阵如山。
唯有赵俊自己清楚,他是压着满心恐惧,逼着自己撑起这盘必死之局。
他赌的不是运气。
他赌的是六郡边骑的战力,赌的是再撑一日,大势必反转。
长夜漫漫,杀机暗蓄。
明日天光破晓,焉支山下,
一场赌上两路大军、赌上整个西线战局的决死之战,已然静待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