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江,箕子朝鲜人呼为浿水。宽阔的江水自群山之间淌出,绕过王险城的北垣,滚滚向南入海。
王险城立在江畔的高坡之上,是箕氏立国九百余年的国都。
城墙以层层夯土筑起,外城周回数十里,内城是王宫、官署、贵胄宅邸。街市排布整齐,坊区之间道路平直,工匠作坊、仓廪、市肆一应俱全。国中通行汉字,官制、律令承袭殷商旧法,号为八条之教,约束刑杀、偷盗,民风重礼,和草原上逐水草而生的辽胡判若云泥。
国土西境,沿着鸭绿江以南的山地河谷,排布着一串连绵的堡垒,总称上下障。那还是当年燕国向东拓土时修筑的边塞,燕亡之后,箕子朝鲜逐步接管,一代代补筑、加固。土城、木栅、瞭望烽燧沿着山岭隘口一字排开,扼住从辽东进入半岛北部的几条通路,是整个国家西面最重要的屏障。
几百年来,上下障戍卒防备的主要敌人,就是辽胡。
辽胡的小股骑队时常越过边界,劫掠山谷里零星的村落,掳走粮食、牲畜。但是他们没有攻坚的器具,只要堡垒关上寨门,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胡人便无可奈何,往往骚扰数日,空手或者略有斩获,便退回草原。
在箕子朝鲜君臣固有的印象里:辽胡是麻烦,不是致命的威胁。
变故最先被上下障的斥候察觉。
入秋之后,不断有哨骑从边界驰还,带回的消息一日比一日诡异。
往年辽胡各部四散游牧,各有地界。而今辽东方向的草原上,无数毡帐向着南方移动,成群的马匹被驱赶到靠近边界的草场。不是一两支部落,是几十支部落同时在调动。草原上到处都在锻打箭头、鞣制皮甲,青壮男子成群结队操练骑射。
一开始,障塞守将只当是一次规模较大的秋季劫掠,下令各烽燧增加值守,点燃烽烟示警,周边村落的百姓向堡垒内迁移。
可新的斥候回报越来越令人不安。
他们看见辽胡各部的渠帅、长老频繁会聚,还有身着天汉服饰的官吏,出现在胡人的营地。
辽胡不是自发集结。
有人在征召他们。
守将心头大震,立刻写成急报,封以蜡丸,遣快驿沿着河谷官道,昼夜兼程,直奔王险城。
一份接一份的边报,沿着浿水两岸的驿道源源不断送入国都。
消息震动了王宫。
王险城的王宫筑在内城最高处,殿堂梁柱粗大,檐下悬着铜铃。国王箕准升殿,公卿大夫分列两侧,案上摊开一卷卷简牍,都是西境送来的警报。
“辽胡异动,非同往年。”
一位镇守西疆归来的大夫出列,手指着舆图上上下障一带的山地,“往年入寇,最多数千骑,来则四散,去则无踪。如今草原集结的人马,估算不下数万,更有天汉官吏出没胡帐。臣恐事情不止劫掠。”
话音未落,立刻有另一位大夫反对。
“天汉,远在辽西之外,一统海内,疆域万里。我箕氏世居海东,从未遣使挑衅,亦不曾阻断通路。天汉何苦兴大兵远来,攻取这片山海阻隔的土地?”
“或许只是天汉约束辽胡,令其整肃部族。胡人素来桀骜,天汉遣使巡边,也在情理之中。”
朝堂之上,争论分成两派。
一部分大臣,囿于数百年来的旧经验,认定不过是辽胡想发动一场空前大规模的秋季掳掠。只要上下障堡垒死守,隘口封堵,征集边地国人登城防御,辽胡攻不破坚城,时间一长,粮草耗尽,自然退走。
另一派少数人,心中有更深的寒意。
他们知道天汉的赫赫兵威,听说过西域月氏亡国的旧事。
如果天汉有意东征,辽胡不过是他们招引来的先锋。到那时,上下障那些土石修筑的旧堡垒,能不能挡住中原王朝精心准备的大军?
但是谁也不敢轻易说出那个最坏的猜想。一旦认定天汉要灭国,就等于承认大祸临头,举国人心会立刻崩溃。
国王箕准端坐在王座之上,眉头紧锁。
箕子朝鲜立国近千载,见过燕国的兵锋,见过秦的威压,靠着称藩、守礼、凭山海险阻,一代代保全社稷。可是这一回,风向不一样了。
他沉吟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殿上人人听得清楚。
“辽胡集结,必有图谋。无论其是自为,还是受人驱使,我不可心存侥幸。”
“传寡人之令:
其一,西境上下障全线增戍,调集工匠赶制滚石、火油、长木,修补城垣、栅墙,所有烽燧日夜守望,一有敌踪,举烟传警。
其二,遣使分赴国内各个城邑,征召国人入伍。凡能执戈披甲的丁壮,登记造册,就近集结,开赴西部防线。国人是我朝根本,平时耕稼,战时为兵。战车部队集中到王险城,作为总预备队。
其三,择能言善辩的大夫为使,携带玉帛礼品,即刻启程,前往辽东,求见天汉边将,探明天汉朝廷的真实意图。若能以礼斡旋,消弭兵祸,是社稷之福。”
命令一条条记下,由谒者传出宫门。
王宫之外,王险城的街市很快起了骚动。
征召丁壮的文告张贴在坊门,消息飞快传遍城邑,再顺着驿道传到南方各个郡县。农夫放下耒耜,工匠停下锤凿,登记名册的官吏奔走于里巷。
没有人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不是数万辽胡游骑,而是五万天汉精锐加上八万辽胡联军。
箕子朝鲜能看见天边涌起的乌云,听见远方隐约的风声,却还不知道,那场即将压垮整个海东的风暴,规模究竟有多大。
浿水滔滔,流过王险城的城墙。
和平绵延数百年的海东古国,开始匆忙加固自己的篱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