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后半日，林家过得松散。
送走了晚秋和林清河，周桂香把堂屋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春燕抱着知暖在院子里晒太阳，疏影把柏川放在铺了褥子的摇床里，自己也搬了张矮凳坐在旁边纳鞋底。
柏川和知暖并排躺着，咿咿呀呀地隔空对话，不时挥手蹬脚，把春燕和疏影都逗笑了。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村里有人来串门。
赵淑艳挎了半篮子自家炸的酥饺过来，翠英也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把干红枣。
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坐，嗑着瓜子说起年节里的闲话。
周桂香把年夜饭剩的炒货端出来待客，又烫了一壶热茶，老老少少围坐一团，说了说地里的墒情，
论了论村里谁家今年添了娃娃，倒也没有别的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年节里走动的热闹。
到了初二清早，天色还没大亮透，林清山就起来了。
张春燕把柏川裹得厚厚的，又拿小褥子搭在襁褓外头，自己换了件出门穿的干净衣裳，抱着孩子上了船，林清舟则抱着知暖。
划船的任务就交给了林清山和林清流。
周桂香往车上塞了两坛子自家酿的米酒和一包腊肉，又叮嘱了一路，
"到了麻柳村替我跟亲家问好，就说年后我们这边得空了也过去坐坐。"
麻柳村离清水村隔了两段水路，往年全靠走，寻常人的从天亮走到天黑。
今年有了船，辰时才出发，晌午前也就到了。
张丰田和李氏乍见女儿女婿带着外孙回来，又惊又喜，李氏一把接过柏川搂在怀里，连声念叨"我的乖乖都长这么大了"，
张丰田搓着手把林清山往屋里让，灶上现烧了热水，又杀了一只鸡，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李氏拉着春燕的手说，原本打算初五过了亲自去清水村拜年的，没想到你们倒先来了。
张春燕笑着说，家里有了牛车，过来方便多了，往后常来常往才是正理。
初三祭祖。
一大早起来林茂源就带着全家人出发了，当然，除了大着肚子的林清芬和留下照顾林清芬的林大勇，还有在镇上的晚秋和清河。
林茂源在坟前念叨，其他的孩子今年虽然人没到，但是心到了的，让祖宗莫见怪。
林清流头一回跟着林家人上坟，学着前头的样子磕头烧纸，倒也有模有样的。
初四开始，家里就忙起来了。
后院新整出来的那片空地上，挨着林清芬的屋子，又要计划起两间土坯房出来。
初四一早，林茂源领着林清舟，林清流，林大勇四个人，拿了镐头和铁锹去挖地基。
至于林清山，自然是在粗修那些船料，只能偶尔过来帮着把把关。
冬末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镐头下去只崩掉一层皮，几个年轻力壮的要轮流换手，林茂源蹲在旁边看线，时不时喊一句"这边再挖深两寸"。
前院里也没闲着。
春燕坐在廊下，身边堆了一摞劈好的青竹篾，手里编着竹包。
正月里还有正月的订单要交付，也闲不了几时。
到了初五这天，周桂香天没亮就起来揉面了。
她比给晚秋做面那回还早了半个时辰，面团揉得格外细，饧了又饧，切出来的面条匀称光洁，在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
锅里水烧滚了下面条，打了一个荷包蛋，葱花、麻油、酱油调了碗底，一勺滚汤浇上去，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香气。
林清流这一大早就坐立不安了，在灶房门口转来转去，一会儿扒着门框往里看，一会儿又假装路过探头探脑。
林清舟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灶房门槛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活像一只等着投食的猫。
"三哥，你晓得今儿什么日子不？"
林清流明知故问，脸上笑得跟偷了油似的。
林清舟没理他，径直去井台边洗漱。
等面条端上桌，林清流面前那只白瓷大碗比旁的都大了一圈，汤面清亮，葱花碧绿，荷包蛋卧在面上，圆滚滚的。
周桂香把筷子递给他，声音里带着早起忙活的乏，但笑意却是满的，
"吃吧，正月初五，小五，你的生辰面。"
林清流低头看着那碗面，这回连打趣的话都没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
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咽下去，又夹了第二箸。
林茂源坐在上首，看着他吃面的模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轻声说了一句，
"往后年年都有。"
初五过了，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林清流生辰那天往后，林家的生活像是把过年时那股子热闹劲儿收拢了，重新拢成踏实日子的柴火，一灶一灶地烧着。
新宅院的两间新房眼见就要上梁盖顶，春燕的竹包编了七八个，家里纸扎铺子的生意也没落下。
元宵那日来得比料想中快。
正月十四下了场薄薄的雪，雪没积住，落到地上就化了，把泥路润得潮乎乎的。
十五清早天还阴沉着，河面上浮了一层薄雾。
周桂香照常过来看看林清芬的情况，还没走近，隔着窗子问了句"清芬？"，那边应了一声，声音比往常低了些。
周桂香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水瓢推门进去。
林清芬半靠在炕上，一只手撑着褥子，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林大勇坐在炕沿边上，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另一只手，
听见周桂香进来，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发懵，
"娘！清芬她....她说肚子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
周桂香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清芬的额头，又隔着被子轻轻按了按她肚子，抬头问，
"疼多久了？"
疏影立刻低声道，
"天不亮就开始的，二姑开始以为是闹肚子....后来觉得不对劲，才叫了二姑爷来。"
周桂香转身就往灶房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喊，
"清山！去请陈阿婆！叫春燕去烧热水！疏影你也别在这了，抱知暖他们去东厢房待着别过来！”
“老头子！清芬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