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也没推让,伸手把钱袋接过来。
她把钱袋系好揣进怀里,长出了一口气,
“说实在的,年前又是打门窗又是备年货,再加上给新宅子添置那些竹家具,
银子一把一把地往外掏,我手里头真没剩下几个钱了,这几两拿在手里,我心里头总算松快些。”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三个儿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停,嘴角带着笑意,但眼底那层细细的担忧也藏得不深。
林清流把碗往桌上一搁,拍了拍胸脯,
“娘,你放心吧!我跟三哥很快就出去挣钱了,捎带行的生意一跑起来,银子就会往家里流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林清舟,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三哥,你说是不?”
林清舟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搁下碗才道,
“嗯,明日我带小五出去跑一跑。”
周桂香也不多问,也不阻拦,早就做好了孩子们年一过完就要到处跑的准备了。
她起身往灶房走,从橱柜里翻出两个干净的粗布口袋,一袋装了几张干饼,另一袋塞了一把炒面和两小罐咸菜,
又翻出两件半新的夹袄叠好了扎进包袱里,一并拎到堂屋搁在条凳上。
“明日出门的时候都带上,炒面水煮一下就能吃。”
她把夹袄抖开看了看又叠回去,
“这件比你身上那件厚些,早晚河上风凉,你们记得穿上。”
说着,周桂香又想起了什么,快步回了正房,等再出来,手上拿了一张狼皮子护膝递给林清流。
“来,小五,你的。”
林清流一看,乐的快要跳起来,娘真的给他做了护膝!
“谢谢娘!嘿嘿!”
周桂香嘴里忍不住嘀咕,
“虽说你们说这是老狼,可那也是狼!以后遇上尽量别对上,能躲了就躲了,别让家里操心,晓得不!”
林清流笑呵呵的,
“娘,你就放一万个心吧!要说逃跑,没有比我更在行的!真有事,我拉着三哥跑得飞快!”
“行了,晓得你厉害,别贫了,赶紧吃饭。”
“...”
饭后兄弟三个谁也没歇着。
林清山把碗碟一搁就去了后院,院子里那些粗修了一半的船料还散在架子上,
他拿起刨子重新推起来,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口吐出来,松木的清香散了一院。
张春燕也手上不停的编着竹编,明日林清舟又要去送货,虽说正月的货已经一道做完了,但等着清舟回来,多半又要带回来订单。
抓紧时间多做一些,时间就是金钱。
林清芬踏实坐月子,疏影照顾的娃娃又多了一个,林大勇自然也不能闲着,纸扎铺子的营生没有断过。
倒是林家的诊室许久没开门了,一个是正月里少有人来看病,二个是家里也想让清河多多陪着晚秋,一直到船厂放大假再回来。
林茂源倒是正常上工了,只是老头子最近都是走着去走着回的,按他的话说,这叫人老了锻炼锻炼筋骨。
林清舟和林清流今日在院子里倒是没什么事了,林清舟便带着林清流去了田地里。
林家那十一亩半的地,去年九月前种下的冬小麦,如今正是越冬返青的时候。
林清流踩着田埂边的软泥走进麦地,弯下腰拨开一丛麦苗的叶子看了看。
麦苗才返青不久,不过两三寸高,一垄一垄地排过去,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绿绒铺在褐色的土地上。
前几日化雪渗下去的水把地润透了,麦苗的根脚扎得深,叶尖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午后的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长得还不错。”
林清舟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整片麦地,手指捻了一根麦苗看了看根部的分蘖,
“去年九月下种的时候墒情好,入冬前又下过两场透雨,底肥也足,今年开春要是雨水跟得上,这茬麦子收成差不了。”
林清流蹲在地里,伸手摸了摸麦苗的叶尖,指尖湿漉漉的,
“三哥,那等收了麦子,咱家是不是就能不买粮了?”
林清舟把手里的麦苗松开,让它弹回原处,
“这十一亩半地,要是年景好,夏收能打不少麦子,往年来说,是够吃的。”
“什么意思?今年就不够吃了?”
林清舟也不解释,继续说,
“不过也不光指着这一季,等麦收完了,地里还能再种一茬秋粮,两季都收上来,日子就宽裕了。”
林清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田埂上朝四下望了一圈,有些似懂非懂,其实他根本就不会种地。
只是三哥喊他来他就来了。
林清流的目光望向远方,坡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再往外是层层叠叠的枯树林和灰蒙蒙的天际线。
地里的麦苗安安静静地立着,风从坡上吹下来,把绿茸茸的苗叶压得低了一低,又松开,像一片铺在大地上的浅绒毯子,正一毫一厘地往外扩着颜色。
林清流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润的土腥气,混着麦苗青嫩的涩味。
他没再多问,跟着林清舟沿着田埂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