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这边沿着主街走了小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文华堂门前。
他抬脚迈过门槛,店内比方才安静了些,一个穿靛蓝长衫的中年人正立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是宁春。
"三郎来了!"
宁春把算盘一推,从柜台后绕出来,目光落在林清舟背上的背篓上,眼里带着笑意,
"我盼你这批货盼了好些天了,前几日几个老主顾催了好几回,年前那批都卖空了。"
林清舟把背篓卸下来放在柜台上,解开油布,竹编方包并排露出来,今日带来的是整个正月的货。
青黄色的竹篾在铺子里透过窗纸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篾条宽窄均匀,编纹细密,包口收得齐整,
内袋的隔层也缝得妥帖,凑近了还能闻到竹子清润的涩香。
宁春伸手拿起一只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拉开内袋的布衬检查了边角,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你家的货,质量稳定有保障。"
他把所有包一一验过,满意地放回柜台上,转身从钱匣里取出银子,数了放在柜面上,
"这是剩下的尾款,五两半,你点点。"
白花花的银子码得齐整的搁在柜面上,林清舟扫了一眼便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正好。"
宁春没急着回柜台,他靠着柜台边沿站了站,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道,
"三郎,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事,我想着,咱们能不能把量往上提一提?"
林清舟抬眼看他,
"宁掌柜说个数。"
宁春伸出两根手指,
"往后每月,小号的学童包要十只,大号的成人包要二十只,价码不变,小号二百文,大号三百文,一个月下来就是八两银子。"
"你若觉得赶得及,我就把下个月,也就是二月的货款先付给你,算是给你吃颗定心丸,你回去只管安心编,货到了我这边自然照收。"
林清舟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家里的产能,大嫂一个人编,二哥偶尔帮衬,村里也有两个学成的妇人可以搭把手。
十只小号加二十只大号,每月三十只,挤一挤倒也做得出来。
林清舟便当即拱手作了一揖,腰弯得比方才进门时深了几分,
“宁掌柜如此诚意,我再推辞便是不知好歹了。承蒙掌柜看重,这活儿我接下了。”
宁春见他应得干脆,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我就知道你是个痛快人。”
他说着转身又从钱匣里取银子,这回比方才多了不少,他把碎银子一块一块地在柜面上码开,银光白花花的,
“二月整月的货款,八两,一次性付清,你收好。”
林清舟看着柜面上那摞银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抬眼看了宁春一息,才开口,
“宁掌柜这般信任,三郎记在心上,二月的货,我尽量月中先送一批过来,不让你那边断了档,剩下的月底前补齐,绝不耽误。”
宁春摆了摆手,
“你办事我放心,不用赶急,更要编得精细,读书人挑剔,东西糙了砸的是我文华堂的招牌,我可舍不得你家的手艺被赶工给糟蹋了。”
他说着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来,摊开在柜面上,
“三郎,我还有一事,我想跟你们签个长约。”
林清舟低头看过去,纸面上墨迹已干,字迹是宁春提前写好的。
大意是文华堂向林家长期订购竹编方包,每月定量,价格如上,为期一年,此一年内林家所编竹包仅供文华堂一家,不得售与他人。
宁春的手掌按在纸角上,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
“一年的约,你家的篾匠手艺我是认的,与其月月重新商定,不如一次性把路铺稳了,
一年之内,你只管安心做,我这边包收包销,不压价,不拖款。”
林清舟把契约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每一条都记得分明。
月供数量、规格、单价、交货期限、违约责任,条条清楚,没有一处模棱两可的地方。
他看完了,放下纸,抬起头来,
“只供文华堂一家,这个没问题。”
宁春笑着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提了笔蘸了墨,先在自己那份上签了名按了手印,把笔递过去。
林清舟接过笔,俯身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两份契约各执一份,墨迹在日光底下慢慢干透。
至此,林家一年之内,光是从文华堂,就可以固定获得八两银子的收益。
林清舟把那份契约仔细折好,与那十三两半银子一并揣进怀里。
他整了整衣襟,朝宁春拱手道谢,
“宁掌柜,那便一年为约,我回去就让家里人着手备料,争取能在二月初就把货物一并送来。”
宁春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慢走,我就不送了。”
林清舟转身出了文华堂。
一路穿过街口,拐进那条通往野滩的小巷。
巷子窄,两侧的墙根处积着残雪化后的泥水,墙头上蹲着一只花猫,见他过来也不躲,只眯着眼懒洋洋地舔爪子。
林清舟脚下不停,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回去要怎么安排....
他拨开最后一片芦苇丛的时候,抬头往河心望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船不在岸边。
河面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水鸟贴着水面掠过,划出一道细细的涟漪。
“嗯?”
林清舟疑惑,目光迅速往上下游扫了一圈,这才看见自家的船泊在离岸十来丈远的河心,船头朝着这边,
林清流正站在船板上,一手撑着篙子,一手搭在额前朝岸上张望。
看清是三哥回来了,林清流像是松了口气,竹篙往水里一插,船身调了个方向,不紧不慢地朝岸边靠过来。
林清舟站在土坡上看着船越来越近,心里头那点疑惑慢慢变成了无奈,
林清舟还以为,林清流是闲不住,学着大哥的样子想捞鱼去了。
船底擦着沙泥搁浅,林清流从船头跳下来,踩在土坡边缘的泥地上,靴子沾了半截湿泥。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林清舟先开口了,
“你刚才是下河捞鱼去了?”
林清流一愣,摇了摇头,
“没有啊。”
“那你把船撑到河心去做什么?”
林清流踌躇了一下,他偏头朝芦苇荡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方才有人来收停泊费。”
林清舟眉头一皱,
“什么停泊费?”
“说是这片野滩归他们管,停船要交三十文。”
林清舟的面色沉了下来,他刚想追问细节,芦苇荡那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