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林家小院里，周桂香已经在灶房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跟张春燕讲了，
张春燕蹲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柴火捏着半天没往灶膛里塞。
听到李安平和沈大富那一段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只憋出一句，
"天爷呀...怎么还能出这种事情...这要是传出去，对我们清水村的名声不好吧..."
周桂香叹了口气，
"已经传出去了，你看门口围了多少人，里正让大伙儿别往外传，可那张嘴长在别人身上，谁堵得住？"
她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搅了搅粥，一股米香散了出来。
"里正去报官了，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收场。"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春燕没再追问，心里却并不舒坦，只期盼柏川长大的时候，村里面的这桩事情能被人淡忘吧...
粥好了，婆媳两个一个盛粥一个摆桌，又把晾凉了的米汤舀了一碗端到廊下给疏影喂知暖。
别人家的热闹归热闹，自家的日子还得照常过着，比起外间的事，
周桂香也更担心自己的两个孩子，如今在船上怎么样了。
这到了晌午，有没有安生吃上一口热饭？
日头从正头顶慢慢滑向西边，把树影拉得越来越长。
林家的院子里竹篾声又响了半个下午，李翠英她们下午果然又来了，蹲在老地方埋头做活，没人再问上午的事。
周桂香在灶房里忙进忙出，给柏川换了两次尿布，又哄着知暖睡了一觉。
疏影坐在井台边搓洗小衣裳，水花溅在石板上，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大勇忙活着纸扎的活计，林清山白日里都在地里，到了时间原本想带着大黄去接林茂源的，结果被周桂香拦了，
“你爹说了，这会儿没那么冷了，他自己走回来，你不用去接了。”
林清山也没硬去，接着做家里的活计。
到了傍晚，天色开始泛黄，炊烟从各家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弥漫在村子上空。
周桂香正站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小青菜，听见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响，
村里平时很少有马，这一听就知道是外头来的人。
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隔着院墙隐约看见几个穿皂衣的身影从土路那头过来，打头的正是李德正，
他胳膊上那道伤用布条草草裹了一道，神色疲惫却紧绷着，一路领着几个衙役往沈家方向去了。
周桂香把青菜往盆里一搁，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
张春燕也听见动静了，从廊下站起身往这边望，
"娘，衙役来了？"
"看着是来了。"
周桂香望着那条土路尽头，沈家院子的方向远远地传来嘈杂的人声，
"这下是真闹大了。"
沈家院子里头，几个衙役在堂屋里站着，一个瘦高个的捕头模样的正问话。
钱翠萍被捆着手脚关在东屋里，这会儿人已经醒了，听见外头有动静，又开始用脚蹬门板，嘴里嘶喊着，
"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捆我！我要找我儿子！"
李德正站在东屋门口，隔着门板喊，
"钱翠萍你消停些！衙役来了，你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清楚，该配合配合，别又闹得不可收场！"
门板里头的踹门声停了一瞬，紧接着钱翠萍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又尖又哑，
"我配合你老母！你个偷人生的！我儿子让人卖了你们都不管，现在来管我了？
李德正你少在这儿假惺惺！去年就是你送我进的牢！今年你再送！我不怕！
反正我儿子也没了！你干脆把我弄死得了！老娘不活了！我呸！"
李德正又挨一顿骂，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板，
"钱翠萍，你听我说，宝根就算被卖了，那是被卖给人了，不是死了！
人贩子过手总要经过牙行，总要留下记录，你在这儿闹，闹得自己又蹲回大牢里去，
你就算找到了宝根的去向你也出不来！你好好配合衙门查，那才是正路！"
门板里头安静了几息。
钱翠萍的声音再传出来的时候，哑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杏花村那边我问过了，刘三虎卖孩子的时候连牙行都没走，人家说是私下里跟过路的贩子交的手，
人都流放死了，上哪儿查去？你跟我说上哪儿查！啊！"
钱翠萍说到最后又带上了哭腔，门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一声，像是她的额头磕在了木板上。
几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瘦高捕头冲李德正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先把门打开，别让她在里面伤了自己。"
李德正犹豫了一下，拔了门栓。
门推开的时候，钱翠萍靠着墙根蹲在地上，两只手腕还被绳子捆着，额头上红了一片，脸上又是泪又是灰。
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排穿皂衣的衙役，眼神里先是闪了一下，随即又变成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横劲儿，
嘴角扯了扯，
"来抓我啊？抓吧，反正我也没有儿子了，这日子我早就不想过了。"
瘦高捕头蹲下来，跟她平视着，声音不冷不热的，
"钱翠萍，你今天持刀伤人，伤了里正，还试图伤及无辜村民，这事你认不认？"
"我认。"
钱翠萍干脆利落地接话，连犹豫都没有，仰着脖子看着捕头，
"我认了，你再把我抓回去关着，关多久都行，
反正我出来也找不着我儿子，我活着跟死了有啥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