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阴天。
这一觉睡得沉,像是被人按在水底一样,连梦都没做一个。
林清舟醒来的时候,窗纸已经白得透亮了,日光透过薄薄一层窗纸铺在桌面上。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房梁,一时间有些恍惚,脑袋里空空的,过了好几息才想起自己已经到家了。
再躺了一会儿缓好精神,林清舟自己穿了衣裳推门出去,灶房的烟囱已经歇了火,
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和几个杂粮馒头,旁边搁着一碟咸菜,一看就是娘早上出门前留好的。
林清山已经赶着牛车送爹去镇上了。
周桂香去了地里,疏影在院子里洗衣裳,
张春燕在东厢房里头带着翠英和秀云编竹编。
林清舟自己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吃了,又把林清流那份留在锅里温着。
镇上的日头比村里烈些。
林茂源把药箱放好,先坐下来看了两个病人,都是风寒咳嗽的老毛病,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多喝热水少吹风"。
等一阵子忙完,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快到晌午了,便站起身来朝后堂走。
孙鹤鸣正蹲在院子的青石板地上翻晒着新收的陈皮,见他进来,头也没抬,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朝他扔了过来。
"接着,昨日的尾款,你家三郎不收,让我给交予你。"
林茂源接住了,里头银角子撞得叮当响。
他把布袋揣进怀里,朝孙鹤鸣拱了拱手,
"多谢孙兄,我想去看看我那儿子和儿媳,晚些再回来。"
孙鹤鸣摆了摆手,
"去就是了,不急着回来。"
林茂源出了仁济堂,顺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拐进一条岔道,再往前走百十步便到了镇上那座小院子。
林茂源正站在门口琢磨要不要敲门,一转身,便看见街对面两个人影并排着走过来。
两个人正说着话,女的侧着脸笑了一声,男的就偏过头去看着她,嘴角也弯着。
两个人一抬头,就看见了院门口站着个人。
林清河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快走了两步过来,
"爹?你怎么来了!"
晚秋也跟上来,脸上带着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爹,进来坐,外头风大。"
林茂源被小两口迎进了院子。
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廊下晾着两件刚洗好的衣裳。
堂屋里的桌上干干净净的,连只碗碟都没有,灶房那边灶膛冷冰冰的,一看就是没动过火的样子。
林茂源在堂屋里坐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二人空着的两手,不由得有些纳闷。
他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吃过饭没有?"
他这话问得带着几分小心。
他心里原想着,清河该当把饭做好,再接晚秋从船厂回来两个人一块儿吃。
又或者是晚秋从厂里带些吃食回来,两口子在家一起吃。
可眼下这院子冷锅冷灶的,两个人又是空着手回来的,倒叫他摸不着头脑了。
林清河正把外头晾着的衣裳收了叠好,听见这话便回过头来,笑盈盈地答道,
"爹,我和晚秋都在厂里吃过了,你呢?你吃了没有?"
林茂源一愣,放下茶碗,眉头微微皱了皱。
"不是说带饭回来吃?"
林茂源看着晚秋,
"你都能带清河去厂里吃了?"
晚秋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了一件什么高兴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清河,林清河已经把衣服叠好放好走了回来,脸上也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晚秋开口,
"哦!对了,爹,有件大事还没跟家里说呢。"
林茂源见她这神情,心里头更纳闷了。
他看看晚秋,又看看门口的儿子,
"什么大事?"
晚秋便朝林清河扬了扬下巴,笑着说,
"清河,你去把东西拿来给爹看看。"
林清河应了一声,转身进了东厢房,过了片刻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纸色淡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被人仔细妥帖地收着的。
他走到林茂源跟前,双手递了过去。
"爹,你看看这个。"
林茂源接过来,
"承平朝景和二十年正月廿一,澄江船厂药庐聘书...."
林茂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目光从开头缓缓往下移,
看到"聘青浦县河湾镇清水村林氏清河为澄江船厂药庐坐堂大夫"一行时,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身子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又往下看,看到"每月工银四两整,岁首加二钱"的时候,喉头上下动了动,握着聘书的手指紧了紧。
林茂源把聘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欣喜,
目光在聘书和林清河之间来回转了好几趟,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
"这是...聘书?澄江船厂的坐堂大夫?"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
"这可真是大事啊!"
林茂源把聘书放在膝盖上,又仔细看了第三遍,抬头看着林清河,语气里又是高兴又是埋怨,
"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往家里传个信?你娘要是知道了,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林清河刚想开口解释,晚秋先接过了话头,,
"爹,船厂那边忙得很,清河又要熟悉药庐的规矩,又要跟着乌老大夫看诊,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的,
我想着等到了下个月回村的时候,再一块儿跟家里报喜,没想到爹今日就来了。"
她说完又笑了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