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天还没亮透,清水村的公鸡便扯着嗓子打了头一遭鸣。
周桂香第一个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出来,披上外衣推开门,晨雾薄薄地浮在田野上头,空气里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清冽湿润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便进了灶房,把昨晚发好的面盆端出来,揉面、擀饼、上笼屉,一气呵成。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便飘出了麦面被蒸熟后的甜香。
一家人陆陆续续地起了。
东厢房里传来柏川咿咿呀呀的声音,南房那边也响起了脚步声。
灶房门口林清流打着哈欠探进半个脑袋来,被周桂香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去洗脸!穿齐整了再出来!"
这一顿饭吃得比平日都快。
周桂香把蒸好的杂粮饼子,馒头用干净的布裹了厚厚一包,又灌了两壶热水,用棉布包好塞进竹篮子里。
家里每个人都在翻箱倒柜找自己最齐整的衣裳。
林清山翻出了去年过年才上过身那件深褐色的棉袍,袖口虽磨了些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疏影给两个孩子也换了新做的春衫,桃红柳绿的,衬得小脸蛋越发粉嫩。
张春燕把那件靛蓝的夹袄换上。
林清流穿了一件鸦青短褐,腰间扎了根新布带,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林清舟还是一身青灰短打,利落干净,只换了双新做的棉鞋。
周桂香自己换上了年前新裁的那件深紫底碎花棉褂,头发细细地抿了抿,插了那根攒了许久没舍得戴的银簪子。
林茂源出来的时候,穿了件藏青色的长袍,腰板挺直,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
晚秋和清河也换上自己崭新的衣裳,两人站在一起,瞧着就是一对。
"都齐整了?"
周桂香挎着竹篮子站在堂屋门口,把每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走吧,带上干粮,咱们出发。"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沿着村道朝河滩方向走。
晨光已经从东边的树梢顶上铺过来,把整条土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
路边的草芽上还挂着露珠,在光照下亮晶晶地闪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味儿。
林清山挽起袖子走到船坞前头,弯腰推了推船尾。
林清舟和林清流也跟上来,三个人各占一个位置,喊着号子,
"一、二、三~~起!"
船底蹭着船坞底部的木滑道,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地朝水面上滑去。
船头最先触到水面,激出一圈圈细细的涟漪,随即整条船稳稳地浮了起来,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便安静了。
这时候村道上传来一声招呼,
"哟!林大夫,周婶子!"
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正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远远地看着这一家子,脸上带着笑,
"今儿个怎么这么齐整?一家老小都穿得簇新的,这是要出门去哪儿啊?"
周桂香正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挎着竹篮子,听见这话便扬声回了一句,
"去船厂看安澜大典呢!我家晚秋造的船今日下水嘞!"
那村民眼睛一亮,其实也没听懂什么叫安澜大典,但也接话道,
"哟!那可是大事!婶子看得高兴啊!"
周桂香笑得合不拢嘴,
"高兴高兴,回来给你讲讲!"
说话间,林清山已经把船稳稳地停在了码头边上,林清舟跳上船去,伸手扶住船舷。
疏影抱着知暖先上了船,张春燕带着柏川跟在后面,
然后是周桂香,她一只脚踏上船板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咬了咬牙,还是利落地跨了上去,稳稳地在船舱里铺了厚褥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娘,感觉如何?"
林清河跟在后面,递了一片姜过去。
周桂香接过姜片含在舌根底下,那股辛辣的滋味一下子冲上头顶,倒觉得胸口那股子闷气散了不少。
"还行还行,没晃呢,我能撑得住。"
林清河又掏出一罐膏子,
“娘,这个你拿着,一会儿晕就抹在耳后,人中。”
“晓得了!”
一家人陆陆续续上了船。
林清山走到船尾,攥住了那根长长的橹。
林清舟坐在船身中段,手里握着一支木桨。
林清流站在船头,抄起一根长长的竹篙,往河底探了探。
林清河最后一个上船,他看了看哥哥们各自手里的家伙,便也弯腰去船舱角落里翻找多余的桨。
还没摸到,林清舟已经头也不回地开了口,
"用不上你,好生坐着吧。"
"就是。"
林清山也接了一句,
"有你几个哥哥在,哪用得着你动手?你就在船舱里头好好坐着。"
林清河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桨柄,有些不甘心,
"小五不也在撑篙?"
林清流正站在船头,竹篙往河底一撑,船身便慢慢离了岸。
听见四哥点他的名,他回过头来,咧嘴一笑,
"四哥啊,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哪能跟我比?"
他说着忽然来了兴致,双脚一蹬,那根长长的竹篙在他掌心里打了个旋,被他一把扣住,腰腹发力,
整个人像被那竹竿带了起来,凌空旋了半圈,衣袂带风,竹篙擦着他肩头转过,虚虚画了个满月,又顺着那股劲道落回船头。
这一下突如其来,船身跟着晃了晃,船舱里坐着的几个人身子随着船摆了一下。
周桂香正含着一片姜稳着呢,这一晃差点把姜片咽下去,她一把扶住船舷,气都不打一处来,扯着嗓子就骂了开去。
"林清流你个皮猴!你给我老实点!再耍宝我回头拿竹篙抽你!"
林清流赶紧把竹篙收回来,规规矩矩地往水里一探,老老实实地撑着船,眨巴着眼睛不吭声了,
满船人都笑了。
张春燕笑得直拍船舷,柏川被船晃了一下,非但没怕,反倒咯咯地笑出了声,小手在空气里胡乱地抓着,像是也要去抓那根竹篙。
疏影怀里的知暖被笑声惊醒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愣愣地看了一圈,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重新睡了过去。
林清河被哥哥们抢白了这一通,又见小五那副耍宝的模样,只得笑着摇了摇头,在晚秋旁边坐下来。
晚秋伸手挽了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你就歇着吧,也没多少路。"
"嗯。"
船沿着河湾缓缓地驶出去,船头劈开水面,泛起两道细细的白浪。
岸边的柳树已经冒了嫩绿的新芽,在晨风里柔柔地拂着,像是给河水镶了一条软软的绿边。
远处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太阳正从雾层后头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浅金和淡粉交织的颜色。
林清山的橹摇得沉稳,林清舟的桨划得均匀,林清流也收了性子,规规矩矩地撑着篙。
船身在水面上走得又平又稳,顺着水流的方向,朝澄江船厂所在的那段江面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