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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8章 安澜大典

    “呜~”

    “呜~~~”

    “呜~~~~~”

    低沉浑厚的声音从船厂深处传出来,呜呜咽咽地穿过晨雾,贴着水面铺展开来,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那声音并不刺耳,却沉甸甸地压着人的胸口,让船上说笑的人都住了嘴,让岸边嘈杂的人声也渐渐地落了下去。

    号角吹了三声。

    第一声,满河的水纹都静了下来。

    第二声,九艘巨船上的彩旗齐齐地被风吹起,猎猎的声响在江面上回荡。

    第三声,船台正前方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两侧,八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由慢到快,由疏到密,像是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踏而来。

    高台两侧的旗幡在鼓声里翻卷飘摇,明黄、朱红、宝蓝、深紫,一面面旗帜被江风扯得笔直,

    上面的绣纹在日光里翻滚,

    五谷丰登,

    风调雨顺,

    漕运通达,

    国泰民安。

    鼓声渐歇的时候,一排身着玄色祭服的礼官从高台两侧列队而出。

    他们手中捧着青铜祭器,脚步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在鼓点的余韵上。

    最前面的一人高举一柄玉圭,日光从玉圭边缘透过来,流转着一层温润的莹光。

    紧接着,船厂匠首谢右青自高台侧方稳步登台。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底金纹的祭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谢右青站在那台上,被身后九艘巨船衬着,竟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沉稳的魄力。

    他在高台正中站定,朝台下微微颔首。

    鼓声完全停了。

    江面上安静得能听见彩旗翻飞的布帛声,能听见船板被日头晒久了发出的细微嘎吱响,能听见远处不知哪条船上有人压着嗓子喘了一口气。

    谢右青转身,面朝江面,双手抬起至额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腰背弯下的弧度一丝不苟,从头顶到尾椎绷成一条直的线,

    再起身的时候,双手缓缓收回胸前,掌心朝上,像在托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如此三拜,一拜比一拜更低,一拜比一拜更沉。

    三拜之后,他侧身接过身旁礼官奉上的一只青铜酒爵,高举过头顶,又缓缓倾洒下去。

    琥珀色的酒液从爵口倾泻而出,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晶亮的线,落入江水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金色涟漪。

    酒入江心的那一瞬,高台两侧的礼官齐声开口,声音肃穆而悠长,

    "维景和二十年二月二日,澄江府船厂谨以清酒,三牲,五谷,敬祭江神,

    祈水脉安澜,风浪平顺,漕运永昌~~~"

    那声音合在一起,在江面上传得又远又清。

    礼官身后,有人抬上三牲祭品,整猪整羊整牛,铜盘里铺着五谷杂粮,新麦、新稻、新粟、新豆、新黍,在晨光里泛着饱满的光泽。

    然后是一卷黄帛祝文被缓缓展开。

    谢右青接过展开,一字一句地念出祝文上的文字。

    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端正,从始到终连一个磕绊都没有。

    那声音在江面上平平地铺开去,被风裹着送到每一艘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念完最后一句,将黄帛就着香炉里的火焚了。

    纸灰被江风卷起来,飘散在九艘巨船的上方,像一群灰白色的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便散了。

    礼官再拜,鼓声又起。

    这一次的鼓声比方才更急更密,像暴雨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地连成一片。

    高台两侧的旗幡被风吹得翻卷如云,江面上的船被鼓声震得微微颤动着。

    谢右青直起身来,转身面朝九艘船台,双手平举,声如金石。

    "九船入水~~~"

    他身后,九座船台上的力工们同时动了。

    粗壮的缆绳从船头解下,牵引船身下水的木滑道上刷了厚厚的油脂,在日光下泛着湿亮的油光。

    九艘船台下分别站着九组力工,手中握着斧子,撬棍和绳索,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同一根藤上结出的九片叶子,在同一阵风里同时摆动。

    "起~~!"

    号令声中,第一艘船动了。

    船头微微抬起,船底蹭着滑道发出沉闷的轰响,龙骨碾过木槽的声响像是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时喉间滚出的低吼。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九艘船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始了滑行。

    船底的油脂被挤压出细细的白沫,沿着滑道边缘流淌下来,落入江水中。

    船身越滑越快,船首破开空气发出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九条巨龙从巢穴中俯冲而下。

    晚秋站在清水号的船头,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那艘属于她自己的船。

    船头高高昂起,像是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

    晚秋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船头已经触到了水面,激起的浪花在晨光里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九艘船几乎是同时入水!

    船头扎进江面的那一瞬间,巨大的水花从船身两侧炸开,白浪翻涌着向两侧推开,把江面搅成一片沸腾的碎银。

    船身入水后向下沉了一截,随即又猛地浮起来,在水面上重重地晃了几晃,像是喘了一口气,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九艘十五丈的巨船,并排浮在江面上,船身微微起伏着,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油光。

    船头扎进江水时激起的水花还没有完全落下,在船身周围溅起一圈圈细碎的虹彩。

    江面上安静了一息。

    随后,

    岸边的人群炸开了。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山呼海啸地灌满了整条江面。

    有人扯着嗓子喊"成了成了",有人把帽子抛到空中,有孩子骑在大人的肩膀上指着江面兴奋地尖叫。

    水面上百十条船上的观礼百姓也在喊,有的拍着船帮,有的挥舞着胳膊,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汇成一道声浪,

    在九艘巨船的船身之间来回碰撞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清水号上也炸开了。

    林清流第一个蹦了起来,竹篙差点脱手砸到林清舟头上,他也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嗷嗷地喊,

    "下去了下去了!都下去了!小四嫂的船下去了!"

    林清山握着橹杆的手也松开来,狠狠地拍了一把大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火。

    张春燕抱着柏川站起来,朝着江面那九艘船的方向拼命挥手,柏川被娘搂在怀里,也被这股热腾腾的兴奋劲儿感染了,咯咯地笑出了声。

    周桂香站在船舱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她两只手攥着船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那九艘浮在水面上的巨船,嘴唇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茂源,老头子还坐着,知暖在他怀里,眼角的皱纹被笑容撑得深了几分,目光落在江面上。

    晚秋攥着船舷的手指慢慢松开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风把她的碎发吹散在脸上也顾不上拨,只定定地望着远处那群巨船中最中心的那一艘,

    那是她的船。

    舷板的弧线、舵座的榫卯、艌料的收口,每一寸都是她亲手做出来的,每一道工序都有她的指纹嵌在里面。

    身后有人拍了拍晚秋的肩膀。

    她回过头,看见林清河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握住了她那只还微微发颤的手,指腹轻轻攥着她的指尖。

    晚秋吸了一下鼻子,笑了一声,反手握住林清河的手,转过头去又望向江面。

    九艘巨船在江面上排开,像九座刚刚落定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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