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水撇了撇嘴,朝王文景和徐近善各翻了个白眼,
"不跟你们两个老东西说话,没意思。"
他把身子往晚秋那边偏了偏,压低了声音,
"大林匠,你给句实话,咱们的船是不是最好的?
我瞧着就咱们的船最稳,入水的时候水花都压得比别人平,头名肯定是咱的。"
晚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能拿下最好,拿不下咱们也不气馁,这可是十五丈的大船啊,
咱们这组人从铺龙骨到安舱板,一根榫一条缝地做出来了,光是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刘水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了。
他把碗放下,拿手背蹭了蹭下巴,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起来大半,声音也沉了几分,
"你说得对,十五丈啊,我干了大半辈子,名下头一回有这样的大船记录。"
他喉结动了一下,
"往后走到哪儿,人家问起来刘水你造过什么,我都能拍着胸脯说,十五丈大船,府台大人都夸过嘞!"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两息,随即又咂了咂嘴,像是品出什么味儿来,抬头看着晚秋,啧啧了两声,
"大林匠,天爷啊,你才十三就有这样的履历了,我十三那会儿还没入行呢!你这是要上天啊!"
晚秋被他那副正经里带着夸张的模样逗得抿嘴笑了一下,
"刘匠,我过了生辰,已经十四了。"
刘水把眼一瞪,
"十四跟十三有什么区别?!反正还是个毛丫头..."
他话没说完,周嫂子就从一旁伸过筷子来,照着他手背狠狠敲了两下,
"你毛丫头毛丫头地喊谁呢?你跟着沾光还堵不上你的嘴。"
刘水被自家婆娘敲得龇牙咧嘴,缩回手搓着手背嘀咕,
"大林匠本来就年级小麻..."
晚秋赶紧端起公筷,往刘水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又给王文景添了一勺清蒸鱼,
徐近善碗里也落了炸丸子,
"好了好了,别说我了,菜都凉了,吃饭吃饭,今儿这饭菜可不容易吃上。"
王文景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鱼肉,端起来扒了一口。
徐近善把那半颗炸丸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含糊地说了句,
"嗯,好吃。"
刘水被肉堵了嘴,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已经抄起筷子又去夹盘里的肉了。
晚秋也端起碗来,低头扒了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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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流举着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娘,这个....不如你做的好吃。"
周桂香正给柏川碗里舀汤,闻言手腕顿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嘴上却不饶人,
"我这老婆子做的粗茶淡饭,哪能跟饭馆的大厨比。"
林清流又夹了一筷子糖醋鱼,咽下去,认真地说,
"真的,娘做的那个糖醋鱼,汁是收得亮晶晶的,这个全是汤汤水水。"
林清山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这嘴,才吃了多久娘做的饭,外头的都瞧不上了。"
周桂香把汤碗搁到柏川面前,抹了抹围裙上不存在的灰,嘴上说着"胡说八道",可眉梢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后脖颈都透着舒坦。
"那也给我吃干净了,花钱买的,一口都不许剩。"
林清流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嗯"。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知暖在张春燕怀里半睡半醒,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撒开,
柏川坐在林清山和林清流中间,拿着勺子把碗里的米饭舀得到处都是,疏影在旁边不停拿帕子给他擦嘴。
林清流时不时拿筷子蘸了鱼汤伸过去,柏川就张着嘴"啊"一声去接,被周桂香照着手背拍了一下,
"别逗他,汤咸。"
一顿饭吃完,林清舟起身去柜台结账。
他掏出钱袋数铜板的时候,掌柜的拨了拨算盘,说了一句"五百二十文,零头给您抹了,五百文整"。
林清舟从钱袋里数出五串铜钱搁在柜台上,铜钱落在木台上发出一连串脆响。
周桂香耳朵尖,隔着两张桌子都听见了,眼皮都轻轻跳了一下。
出了饭馆门,迎面一吹,街面上比来时清静了些。
周桂香走在最前头,走了十来步,终于没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清舟手里的钱袋,嘴里嘀咕了一句,
"五百文...从前清舟在外头上工的时候,一个月也就挣这些银子,一顿饭就吃了...."
林清流走在旁边,闻言嘿嘿一笑,
"娘,这就是你说的,吃喝嫖赌,吃排在第一呢。"
周桂香被他这句话逗得"噗"了一声,
"你倒记得清楚!"
林清山也笑了,肩膀一抖,脖子上骑着的柏川被晃了一下,小手赶紧揪住了他爹的头发。
林清流趁机凑到周桂香身边,胳膊肘碰了碰她,
"娘,不心疼,你等我挣了钱,带你去吃那二两银子的席面,那才叫一个好吃。"
周桂香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吃过啊?"
林清流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没吃过还不能想想嘛。"
一家人顺着镇上的主街慢慢往河岸走。
林清山背着柏川走在前面,柏川两条小短腿在他爹肩膀两侧晃荡着,一只手揪着林清山的耳朵,另一只手挥舞着,
像是自己也在走路似的,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春燕跟在后面两步远,怀里抱着知暖。
知暖裹着一件薄袄,小脑袋歪在她臂弯里,睡得很沉。
张春燕低头看了看闺女,又抬眼去看前面那对父子,柏川骑在高高的肩膀上,小身子一颠一颠的,风把他额前那几根软毛吹得竖起来。
疏影走在张春燕旁边,一直拿眼睛瞟着知暖,随时准备接手,嘴里小声说着,
"大叔母,给我抱一会儿吧。"
张春燕摇了摇头,
"没事,让她睡着,换了手该醒了。"
前面柏川忽然"啊"了一声,仰着头往天上指。
一只大鸟从街面上空掠过,翅膀展开,从柏川头顶一划而过。
柏川伸着手去够,整个人往前一扑,林清山赶紧一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了托他的屁股,嘴里说着"慢点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