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应了一声，抬脚便进了堂屋。
林清河原本已经打了个哈欠，听见三哥喊人，困意顿时消了一半，也跟着晚秋身后走了进去。
林清流嘴里还叼着半块桃酥，见这阵势热闹，三两口把桃酥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也颠颠地跟了进来。
堂屋里光线亮堂，日头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
林清舟站在桌边，手里捏着几张草纸。
晚秋进了门，在林清舟对面站定，脸上带着笑，
"三哥，什么事？"
林清舟把草纸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之前我去澄江府，看了一圈那边的民信局，人家做得成规模，靠的就是一套严实的章程，
每一笔都记在册子上，日期、人名、物件、资费，一目了然，翻出来就能对账。"
他说着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草纸，
"咱们家的捎带行如今也慢慢做起来了，往后单子只会越来越多，不能总靠脑子记，也不能拿炭条随便划拉几张草纸就完事，
可宣纸太贵，咱们小本买卖用不起，草纸又太薄，拿毛笔写一个字就洇透到背面去，
炭笔倒是不会洇，可写出来的字存不住，过几个月就模糊了。"
他说完这些，抬起眼看着晚秋，
"我想问你，在船厂里头，你们那些工图，领料单什么的，用的是什么纸？怎么存？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用草纸把字迹留住了，又能规规整整地收在一起？"
晚秋听得很认真，手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目光在桌上那几张草纸上扫了两遍。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
"三哥，你这些单子，日后主要留着做什么用？对账？还是留底？"
"都有。"
林清舟答道，
"既是跟客人的凭据，也是自家盘账的底子，每一笔都要能翻出来、查得清。"
晚秋点了点头，斟酌着说，
"那咱们其实不一定要把纸钉在一起。"
她伸出手来，指尖在桌面上比划着，
"船厂里头的工单也多，有时候一批活计几十张纸，领料的，验收的，记工的，分开来反倒好找，
我们用一种薄木匣子，分格放，每一格贴上纸签，写明日期和品类，用完一张存一张，叠在里头，
翻找的时候按着格子一抽便出来了，不必从头翻到尾。"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着林清舟，
"三哥你方才说的问题，是墨会透到背面去，可如果你每一张纸都是单张放着，不叠起来写字，
只写一面，写完干了便存进匣子里，那背面透不透又有何妨？只要正面字迹清楚就成了，
匣子用竹子做最合适，竹片薄而韧，干燥防潮，里头衬一层干草纸隔灰，再按日期一格一格地隔开，
一年十二个月，便做十二格，若是一个月内装不下，那咱们就多做些小匣子，用完一只存一只，上面刻好年月，
以后查账，一抽便知是哪个月的买卖。"
林清舟听着，心思也渐渐明了，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你的意思是，不必追求把纸订在一起做成本册，而是单张单张地存？"
"对。"
晚秋点头，
"本册子翻多了容易散页，线断了还要重新装订，单张存着，反倒清爽，一年下来匣子垒在架子上，清清楚楚的。"
林清河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接了一句，
"三哥，这法子好，药庐里头的方子也是这样存的，按日期放在柜格子里，拿的时候不用翻册子，抽出来就行，比订成一厚本省事多了。"
林清流蹲在门口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商议事情也这么有趣。
林清舟把桌上那几张草纸拢了拢，
"嗯，这事就这么定了，一会儿我就去做这匣子，晚秋你跟着把握一下尺寸。"
晚秋点头，表示同意。
林清舟手指从草纸上抬起来，话锋一转，继续开口，
"还有一桩事，我想着日后捎带行的货只会越来越多，每次收了货还得从船上搬回家里，堆在院子里既不敞亮又不方便，
咱们码头边那三亩地，当初买下来就是预备着往后要用的，我打算在那片河滩上起几间屋子，用作货物周转存放。"
晚秋听罢点了点头，接话接得自然，
"那一片迟早要起仓库的，三亩地连着前面那片水域，往后不管是捎带行还是别的航运生意，有个正经的库房，
货物到了不必连夜搬回村里，直接入库落锁，既省力又稳妥。"
“不过三哥，别忘了留出来日后大船台的范围。”
林清舟点头，
“放心，地买的宽敞，起了仓库也够的。”
“嗯。”
林清流蹲在门口眨巴了两下眼，忍不住插了句嘴，
"又要起房子啊？咱家最近都起了多少房子了？村里人见了都问咱家是不是要开庄了。"
林清河没搭理弟弟的嘀咕，他想的倒是另一层，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林清舟脸上，
"三哥，那仓库起了之后，总要有人守着吧？货物进了库，白天还好，夜里总不能没人看管。"
林清舟嗯了一声，显然是已经想过这一层了，
"是要有人守着，往后若忙不过来便请人，但最好库房里头有个能识字的，收了货，发了货都能当场记一笔，进出账目心里有数。"
话音还没落，堂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春燕从外面走了过来，身上还系着编竹篾的围裙，手里捏着两根篾条没来得及放下。
她显然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了，走到门口便接上了话头，
"清舟，是不是要个会记账看东西的？"
她说着把手里那两根篾条拢到一处，语气坦坦荡荡的，
"到时候让我去，去年到现在，我也跟着晚秋认了不少字了，记个账，看个货，我能应付得来！"
林清舟抬头看了大嫂一眼。
张春燕站在门口的光里，脸上的神情认真，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客套话。
他心里转了一转，竹编那边如今翠英和秀云已然能独当一面了，还有其他几个也学着，大嫂抽出身来去守仓库，正合适。
"大嫂你有数就行。"
林清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信任，
"竹编那边稳定了，你能去守着，我是最放心的，往后货物进出都经你的手，比请外人踏实多了。"
张春燕得了这句话，神色郑重地点头应下，
"你放心，我指定把他们都教出来，那边守着我抽空也能编，两头不耽误。"
她话音刚落，林清山从院子里那头走过来了，肩上还搭着擦汗的布巾，一看就是刚才在后院那边忙活完了。
他见堂屋里围了一堆人，探了探脑袋问了一句，
"又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林清流蹲在门槛上，仰起脸朝着大哥嘿嘿一笑，
"大哥，又要起房子了！"
林清山愣了一下，随即把布巾从肩上摘下来搭在井台边的绳上，拍了拍手，
声音里头带着庄稼汉那种干脆利落的爽快，
"好说好说，你们指个方向，我带着人去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