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船厂上工,与寻常并无二致。
锤声叮当,刨花飞卷,匠人们各司其职。
晚秋在工棚里校了一上午的船舵榫卯,手上沾了桐油,拿刨刀削了几根新钉,一如往常。
一大早又带三艘新船去烙印的事,不到巳时便传遍了船厂。
"大林匠,这是又熬了几个通宵?一日三艘,你这手是铁打的?"
晚秋只笑笑,午后在工房里跟管事的报了假。
"明日想休沐一日。"
管事想都没想就批了。
"去吧去吧,你这丫头白天船厂干,下了工回去还连着干,换旁人早趴下了。"
"哎哟,咱们大林匠这是累狠了,明日可得好好歇一日。"
几个相熟的匠人拿她打趣,语气里全是佩服,没有半分疑心。
一切顺当,滴水不漏。
申时刚过,锤声歇了。
晚秋拍了拍袖口的木屑,跟药庐那头的林清河远远对了个眼神,便独自往陈府方向去。
陈府离船厂不过一箭之地,穿过两条巷子便到了后门。
丫鬟引着她进了后院,宝儿正坐在窗下绣花,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一亮。
"你可算来了!"
宝儿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绫袄,头发上簪了朵银白绒花,见晚秋进来,放下绣绷就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你猜我今天绣好了什么?"
她兴冲冲地转身去榻上拿了一对枕套过来,
红缎子上两只鸳鸯交颈,针脚比上回细密了许多,连鸳鸯的眼睛都绣得活灵活现。
"瞧瞧!我拆了重绣的,这回可没再绣成瞎子了吧?"
宝儿献宝似的举到晚秋面前,脸颊微红,眼里全是雀跃。
晚秋接过枕套,指尖顺着红缎子的纹路慢慢抚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回好了,眼睛有神,针脚也匀。"
她把枕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还回去。
"宝儿的手艺见长。"
宝儿得了夸,眉开眼笑,拉她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捧过来。
"我跟你说,我昨日又跟绣娘学了一手锁边,改天绣个香囊给你瞧瞧。"
两人说说笑笑,与往日一般无二。
晚秋捧着茶盏,目光落在宝儿脸上。
那丫头神色坦荡,眼里只有少女的欢喜和羞涩,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没有试探,没有欲言又止,没有那种刻意压着的怜悯或担忧。
晚秋心里清楚,陈府的人素来会悄悄去清水村探看林家的动静。
若昨夜之事陈府已经知晓,宝儿绝不可能坐在这里跟她谈笑风生,只字不提。
要么,那贵人行事隐秘,陈府至今不知情。
要么,陈府已经探到了风声,却无力插手,索性装作不知。
不论哪一种,从宝儿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里,晚秋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
这件事,找陈府解决不了。
只能自求多福。
她垂下眼,抿了一口茶。
"对了,"
宝儿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脸颊泛着红,
"昨日家里跟白家那边又递了话,嫁衣纹样定了,用的是缠枝莲...."
晚秋抬眼看她,笑着听她絮叨。
酉时初,天色渐暗。
晚秋起身告辞。
"明日休沐,我就不来找你了。"
宝儿送到后门,挥着手,
"好生歇着,后天再来!"
晚秋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巷子往船厂方向走。
酉时的风带着秋凉,吹在脸上,人反而清醒了几分。
她径直去了船厂药庐。
林清河正在里头整理药柜,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她,放下手里的药秤。
"怎么样?"
晚秋摇了摇头,声音很低。
"陈府那边,看不出任何动静。"
林清河眉头微蹙,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船厂,沿着河堤往码头走。
今日留在码头的是清水二号,由张大海带着阿水航行。
清水号则一大早就前往了青浦县,从此两艘船交替往返,两头的事再也不用挤在一堆同进同出了。
顺流北上,半个时辰的路程。
晚秋坐在船窗边,看着两岸的芦苇在暮色里摇成一片暗影。
清水村入了夜,家家户户掌了灯。
林家院子里没什么异样,下人们照常收拾碗筷,李海棠看着孩子,
晚饭后,林清流照例去喊船户们分账领饷。
船户们三三两两聚到堂屋,跟寻常初一没什么两样。
周康把账册和银钱摆在八仙桌上,林清舟坐在一旁,端着茶,林清芬在旁边帮着记名画押。
李大山、赵天生、陈宏信、李见川、李铜柱,一个接一个进来,在长凳上坐了。
"各镇掌柜的月例,跟上月一样。"
周康取出五个荷包,按老规矩发了。
随后翻到船户那一页。
"河湾镇,二十一两。"
林清流走上前,签字画押,也不问银子的事情了。
"白沙镇,五十八两。"
李大山咧开嘴,比上个月又多了点,他接了银子揣进怀里,退到一边,眉眼里全是欢喜。
"青石镇,五十五两。"
"黑水镇,五十两。"
"双桥镇,二十二两。"
李见川上前领了银子,嘴角上扬。
他那艘三丈大安顺号已经下水跑起来了,往后努力,争取也跑个五十两往上。
"柳林镇,二十两。"
李铜柱走上前,伸手接过银包,心中有数。
落了商籍,敞开了跑,再不用守着那一百两的上限。
这个月二十两不是终点,等他那艘大风顺号二丈船跑顺了,一个月四十两,五十两,指日可待。
五家人领了钱,挨个道了谢,退出去。
剩下李铜柱没走。
周康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清单,递给他。
"铜柱,你看看这个。"
李铜柱接过来,低头一看,是制船剩下的材料钱。
之前交了十五两木料钱,后面又添了桐油,麻丝,铁钉,铜皮这些零碎,一共二两七钱。
李铜柱当即从怀里掏出两把碎银子,又数了几枚铜钱,凑齐了二两七钱,双手递过去。
"康哥,我交了。"
周康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拿出一张收据,写了"船户李氏铜柱已缴清材料钱二两七钱",
签字画押,一式两份,李铜柱自己拿了一份,揣进怀里,踏踏实实地走了。
人散了,堂屋里安静下来。
周康把账册合上,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算总账。
"老爷,这个月分账二百二十六两,加上河湾镇的二十一两,合共二百四十七两。"
林清舟点了点头。
跟上个月相差不大,总归是看涨没有跌。
家里长工们也各自来领了工钱,签字画押,跟上月一样。
下人们依旧没有月例,只管吃喝住,没人抱怨。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