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阴。
云压得更低了,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沉甸甸地罩在清水村上空。
风倒小了,空气里那股潮气更重,闷得人胸口发慌。
早饭桌上,晚秋搁下筷子,揉了揉后颈,脸上带着几分倦色。
"好久没歇了,今儿个休沐,我想上山望望风,走一走。"
晚秋随口一提。
林茂源"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喝粥。
周桂香正给林清流收拾今日要带的干粮,随口道,
"早去早回,山里雾大,别走太深。"
林清山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
"晚秋,要不要我陪你去?"
"大哥,不用,我就转转,整日在船厂和船台打转,想去高处看看风景。"
晚秋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包干粮,杜娘子一早蒸的玉米面饼子,用油纸包了两张,又塞了个水囊。
她挎在胳膊上,朝众人摆了摆手,便出了院门,往村后山的方向去了。
谁也没多想。
林清山扛着板子去修船棚,张春燕去了库房,
林清芬,林清舟和林清流去了河湾镇,林清河今日不休息,跟着去了船厂,
林茂源则彻底辞馆,不用再去仁济堂,跟着周桂香去了祖宅工地。
下人们各司其职。
午时,周桂香回院里做饭,掀开门帘一看,晚秋不在。
故意转身问正在灶房烧火的杜若薇,
"杜娘子,晚秋回来了没有?"
杜若薇从灶膛前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老夫人的话,没回呢?"
周桂香"急"了,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这都啥时候了还不回来!山上雾气重,路又滑,万一..."
"老夫人别急,"
杜若薇赶紧劝,
"四夫人许是走远了多看了会儿景,再等等。"
周桂香在院里来回踱了两圈,嘴里念叨着,
"这丫头也是,都要晌午了也不回来吃饭,早上出门也不说清楚回不回来",
只是嘴上念着,到底还是忍住了没让人去找。
下午,周桂香又出来张望了两回,一次比一次"焦急",
杜若薇表示要不自己上山去找找,
周桂香又说,
"哎,兴许是走累了,在哪个背风处歇着呢。"
"再说带干粮了,也饿不着,算了,再晚些不回来再说。"
下人们看在眼里,没人觉得不对。
林匠人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难得休一天,上山转转再正常不过。
走得远了些,回来晚了些,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申时过后,天色开始发暗。
林清山第一个回来,一进院就问,
"晚秋呢?"
周桂香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
"还没回来!早上说上山望望风,这都一天了..."
林清山脸色一变,把肩上的板子往墙边一靠,拔腿就往外走。
"我去找!"
紧接着林清舟,林清流,林清河先后回来,听说晚秋还没归,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林茂源最后一个回来,听说消息,沉声道,
"分头找,清山往东边山梁,清舟沿溪沟,清流去西坡,清河你..."
"我跟大哥一起去。"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林家兄弟几个拿了火把,绳索,药箱,一拨拨往山上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清水村。
"林家那小养媳,上山一天没回来了!"
"啥?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说是去望风,晌午就没回来,这都黑天了!"
李铜柱正端着碗吃饭,听见隔壁院里的议论,碗一搁就站起来了。
“娘!林家出事了,我去帮忙!”
赵淑艳见他脚步匆匆,忙喊,
“你去把狗娃子喊起一路!”
“诶!”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清水村后山脚下聚了二三十号人。
李来忠提着灯笼,李见川扛了根长竿,李铜柱和李翠英手拉着手赶过来,
连张大海都划着小船在河湾那边探了一圈。
"往哪边找了?"
"清山往东梁去了,清舟沿溪沟..."
"我带人去北坡!那边有断崖!"
李德正也来了,站在山脚下大嗓门喊,
"都散开找!两两人一组,别落单!火把举高点!"
火光在山林间游走,呼喊声此起彼伏。
"晚秋~~!"
"大林匠~~!"
"林家丫头~~~!"
一直找到半夜。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雾气从谷底漫上来,湿冷湿冷的,沾在衣服上就是一层水珠。
林清山背着一捆绳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梁后面探。
他走得最远,也最急,不是演的,他是真急。
哪怕明知道是戏,可深山老林里黑灯瞎火的,万一有个闪失....
"大哥!这边!"
林清河的声音从左侧山沟里传过来。
林清山折过去,踩着碎石滑下一道坡,看见林清河蹲在一处背风的灌木丛边。
灌木被压折了几枝,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石头,还有一截断裂的藤蔓。
"在这儿待过。"
林清河拿火把照了照地面,指着一处泥地上的痕迹,鞋印,坐痕,还有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人从坡上滑下来,撞进了灌木丛。
林清山喉咙发紧。
"晚秋!"
他朝着灌木深处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清河举着火把往前探了两步,忽然顿住。
"大哥,过来。"
他的声音变了。
林清山赶过去,火光照到灌木深处,一个人蜷缩在石壁底下,一动不动。
晚秋。
林清山脑子里"嗡"的一声,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身。
晚秋"昏迷"着,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缠着撕下来的衣摆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她的裤腿也撕了一截,左小腿上有一道"伤口",同样被布条胡乱缠着。
整个人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晚秋!晚秋!"
林清山摇晃她的肩膀,声音发颤。
晚秋睫毛颤了颤,像是费力地从深渊里挣扎出来,半睁开眼,目光涣散,嘴唇翕动。
"大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林清山一把将她背起来,膝盖打颤。
"走!下山!快!"
林清河举着火把在前头开路,不时回头照着路。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涌到了林家院门外。
"找到了?人咋样?"
"伤了!浑身是血!"
"快让开!让开!"
林清山背着晚秋从山道上跌跌撞撞下来,火把的光映着他满头大汗和煞白的脸。
晚秋垂着头,长发散乱,缠着布条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血迹在火光下黑红黑红的,看着骇人。
"让开!"
林清河冲在前面,推开院门。
周桂香和林茂源早就等在院里,看见人背进来,
周桂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林茂源一把扶住。
"快!进屋!"
晚秋被放到床上,林清河立刻上前,关了门,把外人都隔在院外。
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伤得重不重啊?"
"听说浑身是血...."
"造孽啊,林匠人那么好的丫头...."
"林大夫在里头呢,等着吧。"
李德正站在院门口,沉声道,
"都散了吧,别围着了,让人家安心治伤,明日再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