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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3章 十月初四,子时

    陈府内院,宝儿倚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根没绣完的帕子,眉头微蹙。

    今日晚秋下工后怎么还没来找她?

    说好的等她家新船烙印完就来找她玩的,这都初三了还没来。

    "金钏。"

    宝儿唤了一声。

    金钏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茶。

    "姑娘?"

    "你去船厂那边打听打听,今日大林匠下工了没?怎么没过来?"

    金钏应了一声出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金钏回来了,神色有些不自然。

    "姑娘,打听回来了,说是...大林匠今日没在船厂上工,初一就告了假,今儿个也没去。"

    "没去?"

    宝儿愣了一下。

    "那去哪儿了?"

    "说是...早早回家去了。"

    金钏低着头,声音含糊。

    "就这些?没说为何?"

    "没...没细说。"

    金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许是家里有事吧。"

    宝儿咬了咬下唇,总觉得不对劲。

    她想了想,又道,

    "你去问问我爹那边,看知不知道林家的事。"

    "姑娘..."

    金钏面露难色。

    "老爷今儿个出门了,不在府里。"

    宝儿摆了摆手,没再追问。

    她不知道的是,陈府上房里,陈玉成今早从船厂那边得了消息,

    大林匠上山被野兽所伤,重伤昏迷,危在旦夕。

    他听完只是沉默了半晌,摆了摆手,让下人不要声张,尤其不能告诉宝儿。

    至于其中缘由,也只能等此番事了,再酌情告知了。

    于是宝儿被蒙在鼓里,只当晚秋是偷了懒,心里头闷闷的,却又无可奈何。

    -

    林家这边,天一黑,院门便早早闩了。

    南房里晚秋"昏迷"着,周桂香坐在床边,时不时拿湿帕子给她擦擦脸。

    晚秋闭着眼,睫毛微颤,其实醒着,只是不敢动。

    林清舟回了自己屋,和衣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出神。

    这一夜,林家静得可怕。

    连虫鸣都少了,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

    子时过半。

    林清舟迷迷糊糊间,听见"嗖"的一声轻响,像是利器破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惨白一片。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外头再没动静。

    林清舟慢慢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摸到门边,轻轻拔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一支三棱铁箭斜斜地钉在他门框上,箭尾的翎毛还在微微颤动。

    林清舟伸手握住箭杆,缓缓拔下来。

    箭杆上绑着一小截竹筒,竹筒里塞着一卷薄纸。

    他退回屋里,摸到火折子,吹亮了,凑近一看。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初四子时,后门。"

    落款没有名字。

    林清舟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卷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又将那支箭折成两段,扔进床底。

    十月初四,天阴了一整日,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塌下来。

    林家药房里,林茂源和林清河一大早就关了门,谁也不让进。

    杜若薇端着早饭过去,敲了敲门,里头林清河闷声说"搁门口就行",她便把食盒放在台阶上,退了回来。

    屋里头,父子俩守着药柜和案台,一样一样地配。

    林茂源从药柜最底层取出几味药,又加了些寻常的安神药材做底子。

    林清河拿戥子一样一样称了分量,倒进石臼里细细捣碎。

    "剂量要准。"

    林茂源声音压得很低,盯着林清河的手。

    "下人们体质不同,多了怕出事,少了压不住一夜。"

    "爹,我晓得。"

    林清河把捣碎的药粉过筛,又加了些甘草粉调和苦味,拿蜜水搅成丸子,搓成绿豆大小,数了数,整整二十颗。

    "这药掺在晚饭的汤里,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后发作,能睡六个时辰。"

    他拿起一颗在灯下看了看,又放下。

    林茂源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锡盒,打开,里头是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颜色各异。

    "这是砒霜,这是断肠草,这是鹤顶红。"

    他一样一样摆在案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带着,不到万不得已,别动,若真到了那一步..."

    "别让晚秋受罪。"

    林清河攥紧了手里的药杵,

    "爹,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几包毒药重新包好,塞进一个小牛皮囊里,递给林清河。

    林清河接过,系在腰间,贴着里衣藏着。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开口。

    天擦黑,晚饭照常开。

    杜若薇和疏影把饭菜端上桌,粥、饼、几样小菜。

    林家人围坐在桌前,谁都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那二十颗药丸早早就化在了汤锅里,无色无味,混在白菜豆腐汤里,谁也没尝出来。

    晚秋没出来吃饭。

    周桂香端了一碗粥进去,半晌端出来,碗还是满的。

    "她吃不下。"

    周桂香声音哑哑的,把碗搁在灶台上。

    下人们吃完饭,各自回屋歇息。

    杜若薇烧了最后一壶热水,端到南房门口,轻轻放下,也回灶房去了。

    戌时刚过,院里就安静了。

    林清河端着油灯,一间一间屋去探,每个人都睡得扎实。

    他回到堂屋,冲林茂源点了点头。

    "都睡了。"

    亥时末,南房门轻轻开了。

    晚秋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窄袖短褐,头发束进布帽里。

    她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裹,里头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几包毒药。

    林清河一身灰布直裰,肩上挎着药箱,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两人走到后院门边。

    林茂源,周桂香,林清山,张春燕,林清芬,林清舟和林清流,家中所有人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没有灯。

    月光被云遮着,后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晚秋走到周桂香面前,没有出声,

    周桂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在发抖。

    "去吧。"

    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林茂源站在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半晌没动。

    "爹,娘,我们去了。"

    晚秋轻轻说了一声,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拔开门闩,把后门推开了一条缝。

    后门,一辆黑篷马车静静停着,没有点灯,亦没有响动。

    赶车的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晚秋转过身,冲家人深深福了一礼,林清河拱了拱手,喉咙堵着。

    一阵夜风吹过,不算凉,却有些刺骨。

    林家人在沉默与泪水中送别晚秋与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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