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天刚蒙蒙亮,杜若薇第一个醒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从灶房小炕上爬起来,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昨夜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甩了甩头,起身去摸水壶,却发现水壶是凉的,昨夜烧的那壶热水,竟忘了倒进暖壶里。
"怪了,怎睡得这般死..."
她嘟囔着,提起铜壶去灶房添水,顺道往南房那边瞥了一眼。
南房的门帘垂着,里头没动静。
杜若薇轻手轻脚走过去,在门帘外低声唤了一句,
"四夫人?林大夫?"
里头没应声。
她掀开一角门帘探头进去,床榻上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影全无。
杜若薇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快步往堂屋去。
周桂香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梳头。
林茂源蹲在院角喂鸡,手里撒着谷粒。
"老夫人..."
杜若薇站在堂屋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四夫人和林大夫...都不在了。"
周桂香梳头的手顿了一下,淡声道,
"清河昨儿后半夜带晚秋走了,去镇上静养了。"
杜若薇恍然,原来如此。
林家人口多,家里孩子多,牲口也闹,镇上院子清净,有现成的屋子,养伤都需静养,确实比在村里强许多。
得知了去处,杜若薇也不再多问,她本就只是来告知人不在了,又不是来刨根问底的。
早饭时分,疏影起来后发现人不在,也来问。
杜若薇把方才的话学了一遍,众人听了,都觉得在理。
张大江和张大海领着阿金阿水去划船,听说林清河带晚秋去镇上养伤了,咂了咂嘴,
"还是四郎想得周到,家里这鸡飞狗跳的,换谁谁都养不好。"
张大海附和,
"镇上多好,买药方便,也清净。"
赵天生来送晨货,听见了,也插了一句,
"林匠人去镇上养着,希望能早些好起来。"
没人起疑。
初五这一整天,林家恢复了些许日常的烟火气。
只是南房门帘垂着,里头空荡荡的,偶尔让人心里发空。
十月初六,天依旧阴沉着,云层厚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压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
天刚蒙蒙亮,张春燕便起了身,推开码头上那间库房的门板。
门轴吱呀一声,外头扑面而来的不是往日的江风,而是细密的雨丝,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
她仰头看了看天,眉头微蹙,拿手背试了试风向,自言自语道,
"这雨要是再大些,今日的捎带行怕是得歇了。"
话音未落,
"咔嚓"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滚过来,震得张春燕都跟着颤了颤。
紧接着,狂风一卷,雨点骤然变了脸,从方才的细密转成瓢泼,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林家瓦顶上像擂鼓一般,水花溅起半尺高。
张春燕赶紧把门板合上,拿木栓别住,退了两步,裙角已经被溅湿了一片。
"这雨..."
她叹了口气,转身拿起蓑衣,跟屋里面招呼一声,
“清山,我去库房那边看看!”
说完就出了院子,朝着码头库房跑去,
码头上乱了一阵。
原本几个早起的船户已经把船划过来等着了,等着接货送货,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李见川的"大安顺号"刚离岸两尺,被浪头一推又撞回码头,他赶紧跳下来,
拿缆绳重新套上桩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船上的李来忠喊,
"爹!回去吧!这天气送不了了!"
李来忠在船篷里探出头,点了点头,缩了回去。
李铜柱的"大风顺号"泊在旁边,他索性没解缆,还好新做的乌篷防水又结实,暂且蹲在船舱里等雨小。
赵家船户刚把船划过来就被浇得睁不开眼,骂了句脏话,又连忙把船划回自家停泊处停好。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码头上的人全散了,船户们各自回屋躲雨,捎带行今日算是彻底歇了。
林家院里倒是安稳。
屋顶是翻修过的,杉木檩子加厚青瓦,雨点砸在上面闷声闷气的,一滴也没渗进来。
杜若薇早起生火,灶膛里火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跟外头的冷雨像是两重天。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天色,缩回来,嘟囔了一句,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疏影抱着柴火从偏房跑过来,头发丝上挂着水珠,打了个喷嚏。
"这雨跟倒下来似的!"
周桂香坐在堂屋门槛上,听着外头的雨声,嘴里祈祷着什么。
"老天爷要下就下透,总比阴着不下强。"
林茂源披着蓑衣在院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墙根和排水沟,见水流通畅,没积水,点了点头,把蓑衣挂在檐下,回屋去了。
林清山和林清舟倒是照常起了,只是今日暴雨,他们也没事干,坐在堂屋里喝茶。
林清流在厢房里磨斧头,霍霍声混在雨声里,倒也不显得吵。
"今日清闲。"
林清舟喝了口茶,语气平淡。
"正好,把家里账册都理上一理,周康,把账册都拿来。"
“是,老爷。”
周康应了一声,起身去柜子翻账本。
村里头可就不都像林家这般从容了。
雨越下越大,有人家的土坯房顶上已经开始渗水,水顺着墙缝往下淌,
媳妇拿木盆接着,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嘴里骂骂咧咧的。
赵铁匠家的茅草屋顶年久失修,这会儿雨水直接灌进堂屋,
赵铁匠正踩着凳子拿油布去盖漏处,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引得他媳妇一阵尖叫。
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见动静。
雨一直下,噼里啪啦,没个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