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含香定了定神,勉强笑道,
"夫人容得下妾身,便是妾身的造化了,往后妾身定当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僭越。"
宝儿拉着她的手,语气诚恳,
"赵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不是一家人吗?有什么容得下容不下的,你安心便是。"
赵含香只觉得这少夫人今日种种言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她面上恭顺地应了,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少夫人,莫不是个傻的?
若不是傻,那便是手段高明到连自己都看不透了。
她又试探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宝儿始终温言软语,不骄不躁,半点错处不露。
赵含香那点小心思,像是打在棉花上,软绵绵使不上力。
最终,赵含香起身告退。
待她出了静宜院,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眼底浮上一层阴郁的冷意。
她慢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当然恨。
恨宋金玉,那老婆子面上端肃念佛,背地里却亲手端来一碗绝嗣药,断她生路。
也恨白凤岐,他虽未亲自下手,却默许了这一切。
更恨眼前这位宝儿,她一直以为,是这位未过门的少夫人手段厉害,
提前向宋金玉表了态,立了威,才害得自己落得这般下场。
一个通房抬了妾又如何?
一碗绝嗣药灌下去,她这辈子都别想有自己的骨血了。
可今日一见,这宝儿竟全然不似她想象中那般尖酸刻薄,手狠心毒。
反倒温和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含香攥紧了帕子,心里冷笑,
装吧,且看你这贤良淑德能装到几时!
静宜院内,宝儿看着赵含香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宝儿岂会看不出赵含香那些机锋?
句句都在提醒她,她赵含香才是那个最了解白凤岐的人,才是那个陪了他最久的人。
宝儿不是蠢人。
她只是提前知道了那碗绝嗣药的事。
她怜她,同情她。
同为女子,被困在这四方高墙之内,连生儿育女的权利都被人随意剥夺,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敢。
赵含香心里那点不甘和试探,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宝儿懒得与她计较,更不想在这后宅之中一进门便树敌结怨。
她既然选择嫁进白家,便不想把日子过成刀光剑影。
赵含香就算有什么僭越之处,宝儿也只当不知情,同为女人,她不忍心。
只是....这后宅的日子,比她想的要闷得多。
上头有宋金玉掌着中馈,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全不必她这个做儿媳妇的操心。
她如今是个闲人,每日除了晨昏定省,按时用膳,便再无事可做。
宝儿坐在炕上,只觉得百无聊赖,长此以往,浑身骨头怕都要生锈了。
"金钏。"
她唤了一声。
金钏上前,
"小姐有何吩咐?"
"把我那根鞭子拿来。"
宝儿道。
金钏一愣,面露犹豫,
"小姐...这大白日的,在后院里....怕是不妥吧?若被人瞧见姑娘耍鞭子,传出去...."
"无妨,拿去便是。"
宝儿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金钏不敢再多言,转身去取了来。
那是一根乌木为柄,熟牛皮编织的软鞭,不算太长,约莫三尺有余,鞭梢细细的,舞起来破空有声。
这是宝儿自己选的武器。
她爹陈玉成可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她自小耳濡目染,骨子里便有股武将之女的飒爽。
女红琴棋书画那些女儿家的功课,不过是家里逼着学的门面。
陈宝儿真正喜欢的,还是这拳脚功夫。
说起来,还是因为那次跟晚秋一起去看过牡丹亭产生的想法,
‘若是杜丽娘平日里交几个朋友,学一门手艺,何至于因为一个梦就搭上一条命呢?’
从那以后,宝儿便越发不肯委屈自己,每日都要抽出时辰来练上几趟。
虽说这鞭子她使得还不算精妙,但胜在日日勤练,倒也有几分架势。
宝儿换了身利落的短袄,来到后院空地处,手腕一抖,
"啪!"
鞭子甩出去,带起一阵锐利的破空声。
她一招一式地练着,额角渐渐沁出细汗,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畅快。
那鞭声清脆,穿透力极强,顺着风一路传到了赵含香所住的偏院。
赵含香正坐在窗前出神,忽听得一阵阵"啪啪"的脆响,眉头微皱,打发贴身丫鬟去瞧。
不多时,丫鬟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
"回姨娘,是....是少夫人在后院耍鞭子呢。"
"鞭子?"
赵含香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冷笑,心里想着,
‘好一个少夫人!敬茶时装得那般温良恭俭让,背地里却耍起鞭子来,
这是嫌我方才那番话不够,特意耍给我听,给我示威呢?!’
她攥紧了手指,心里那点不安越发浓重。
白家满门武将。
白崇武是实打实的将军,白凤岐虽如今在刑部当差,骨子里也是个校尉出身,自幼在边关军营里滚出来的。
便是那宋金玉,年轻时也曾在马背上执刀杀过人,是真正的马上高手。
这样一家子,谁身上没点血性?
谁手里没沾过血?
赵含香打了个寒噤。
当初发现宋金玉端来的是绝嗣药之后,自己都不敢反抗,
毕竟在这白府之中,谁想捏死她都能杀鸡屠狗一般,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拿什么去反抗?
而那位看似温软无害的少夫人,竟也藏着这样一手......
赵含香只觉得后背发凉,这白府还能有她的立足之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