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晚秋起身回了船台。
夕阳将巨舰的骨架拉得老长,她踩着脚手架一层层往上走,手里捏着墨斗,像往常一样去校最后几根肋板的弧度。
陆允之是在她爬到第三层的时候跟过来的。
他没从正面上来,而是绕到侧面的短梯,双手撑着栏杆,仰头冲上面喊了一声,
"林匠人。"
晚秋低头,看见他站在底下,手里拎着个酒壶。
"陆大夫有事?"
她停了手里的活。
陆允之爬上两层,找了个能站住脚的横木,靠着架子开口,
"方才饭桌上说的那桩事,我寻思了一路,还是得跟你交代清楚。"
晚秋放下墨斗,安静地听着。
"你也知道,我们干的这营生..."
陆允之压低了声音,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旁人,
"是杀头的活,沈兄那人,不是小气的人,他答应你的事断不会反悔,
只是眼下这个节点,往外传消息,实在过于凶险。"
他语气放得更缓了些,
"这岛是沈家一处私产,外头没人知道,便是想递消息出去,也得靠人七拐八绕地送,所以..."
他看向晚秋,目光坦诚。
"你要传信,最好是传个信物,不要弄文字,白纸黑字的东西,一旦出了岔子,便是铁证,
信物不一样,旁人瞧见,顶多当个玩意儿,掀不起风浪。"
晚秋听完,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伸手探入怀中,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来。
陆允之凑近一看,是个草编的小龟。
巴掌大小,编得极精细。
龟背上的纹路一根根交错,竟编出了甲片的层次感,四只小爪子微微蜷着,脑袋昂起来,像正往岸上爬似的。
草茎是晒干的浅黄色,摸上去柔韧光滑,显然编好有些时日了,被摩挲得发了亮。
陆允之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半晌没说话。
"就...这个?"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
晚秋一脸坦然地看着他,大眼睛眨了眨,
"嗯。"
陆允之张了张嘴,
"你就没有旁的...比如什么玉佩,家徽..."
"陆大夫。"
晚秋看着他,大眼瞪小眼,神情无奈,
"我只是一个农家女,哪来的玉佩啊?"
陆允之,"...."
他尴尬地笑了一声,把那草编小龟又翻过来看了看,指腹摩过龟背上细密的草纹,忽然觉得这小东西编得确实巧,
"咳咳,小龟就小龟。"
他拍了拍袖子,冲晚秋笑了笑。
"放心吧,这东西我一定给你带到。"
晚秋垂下眼,嘴角弯了弯,重新拿起墨斗,
"多谢陆大夫。"
陆允之摆了摆手,转身下了梯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
眨眼又过了几日,腊月二十八,清水村。
捎带行彻底歇了业,各镇掌柜早在三日前就领了年礼各自归家,年后再来上工。
林家大院里倒不冷清,灶房里从早到晚热气不断,
杜若薇领着几个帮厨忙年货,香肠早挂上了梁,腊肉码在缸里压好了石头,各色炸货一笸箩一笸箩地摆着,油香从厨房窗户缝里往外钻。
周桂香今年倒是清闲不少。
往年年货全靠她自己操持,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今年杜若薇把大半活计揽了过去,她只管把关尝味,指点咸淡,
偶尔进灶房转一圈,拿筷子戳块炸豆腐尝尝,点点头说"行了,起锅",便又回屋歇着。
清闲是清闲,可心里那块石头始终没落地。
林茂源这几日话更少了,天不亮就起来在院里踱步,背着手从东厢走到西厢,再走回来,一圈又一圈。
周桂香看在眼里,不劝也没法劝。
到了腊月二十九这日,
林清舟披着棉袄起来开门,冷风一股脑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低头,
门槛外头,雪地里,搁着个什么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是个草编的小玩意儿。
巴掌大小,编的是只龟。
林清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这是晚秋的手艺!
林清舟当即左右看过,没有任何人来过的踪影,他蹲下身,徒手在门前的雪堆里一阵翻找。
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只有这一只小龟,再无它物。
林清舟攥着那只草编小龟,转身进了屋,反手掩上门。
坐回自己炕上,才摊开手掌细细地看,没看出暗纹。
林清舟又把小龟举到耳边,轻轻摇了摇。
没有纸张窸窣的声响,没有硬物碰撞的动静,干透的草茎彼此摩擦,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再无别物。
他又捏了捏龟腹,实心儿的,没夹层,没暗格,针鼻大的缝隙都寻不出。
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草编小龟。
他盯着那小东西看了许久,晚秋送着回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龟者,长寿安稳之意。
想到这里,林清舟恍然。
晚秋送这个回来,头一层是报平安,她和清河还活着,人没事。
可平安之外,龟又主长久。
她是借着这只龟说,他们如今平安,可这平安还得长久地挨下去,一时半刻,回不来。
林清舟喉头一哽,酸涩直往上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劲儿硬生生压回胸腔里去。
不能让人瞧见。
他拢了拢袖子,将小龟仔细收进贴身的里衣口袋,又整了整衣襟,才推门出去。
院里几个下人正拿着扫帚清雪,他若无其事地从穿堂绕过去,
拐到正房窗根底下,侧耳听了听里头动静,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娘?爹?起了么?"
屋里传来周桂香的声音,
"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周桂香裹着厚棉袄探出头来,见是三儿子,皱眉道,
"外头冷,快进来。"
林清舟侧身闪进去,顺手将门掩严实了。
正房堂屋里烧着炕,暖意扑面。
林茂源坐在炕沿上,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林清舟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只草编小龟,双手递到周桂香面前。
周桂香接过去一看,手指猛地一颤。
"这..."
林茂源也凑过来看,顿时也反应了过来,
“这是晚秋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