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里,油灯芯剪过了,火苗稳稳的。
周桂香坐在炕沿上,手里针线搁在膝头,眼睛盯着刚关上门的林茂源。
"你还不说?"
林茂源脱了外头的长褂,搭在椅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压不住了。
"雁嫂子。"
他压低声,
"有喜了。"
周桂香手里的针"啪嗒"掉在炕席上。
"啥?!"
她猛地直起腰,声音拔高了八度,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窗户纸都黑了,外头没动静。
"四十好几了?!这都能怀上?!"
林茂源坐下来,
"我亲自诊的,当时我也不敢相信,人家胎象稳着呢,就是年纪大了,得多养,
开了安胎方子,德正哥明日去抓药。"
周桂香捡起针,半天没穿进线眼,脑子里嗡嗡的。
"天爷...."
她喃喃道,
"这事儿明天怕是全村都得知道了。"
林茂源笑了笑,没往下说。
周桂香也跟着笑了,没有太多评价沈雁怀上的事情,把针线往簸箩里一扔,
"行了,早些睡吧,明儿一早还得起来呢。"
灯灭了。
-
正月十八,卯时刚过。
里正家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刘秀云天没亮就起了,把红枫的红袄领子翻了翻,又给红松裹了一层小棉被,自己头上只插了根桃木簪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李大海扛着两个大包袱,都是他和红枫,红松的衣裳被褥,
儿小离不得娘,放一个也是放,放三个也是放,刘秀云就把红松带着一起去镇上照顾。
李大海站在院门口跺了跺脚,哈出一口白气,大早上,还是天凉。
"大嫂,都齐了?"
刘秀云抱着红松,腾出一只手又摸了摸包袱,
"齐了,红枫过来,准备走了。"
李红枫规规矩矩站在门槛边,把他和李大海的笔墨纸砚背在身上。
李德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林茂源给写的安胎药方,袖子里还揣着几块碎银。
他今日看着格外风光,像是一夜之间年轻了好几岁似的,
"走吧。"
李德正一声令下,率先大步迈出了院门。
一行人往村口大路去了。
他们走了没多久,里正家的院门就被拍响了。
"里正在家不?"
"德正叔!养羊的事儿咋说啊?"
来的都是村里的婆娘和汉子,七八个,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昨儿周康在村路上说的那些话,一晚上传遍了半个村子,
林家出羊,村里散养,按肉分成,来年分羊羔。
谁不想争这一头两头?
可敲了半天门,里头才传来动静。
沈雁披着件棉袄,头发还没梳利索,趿拉着鞋来开门。
她肚子还没显怀,可那张脸比昨日更精神了,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心里美,睡得也好。
"哎哟,这么早!"
她扒着门框,笑眯眯的,
"里正不在,去镇上抓药了。"
"抓药?"
门口的徐金锁愣了,
"里正身子不好?"
"不是他,是我。"
沈雁一挺胸脯,满脸得意,
徐金锁不由得好奇,
“你这是生了什么病?抓个药还笑嘻嘻的?”
沈雁像是就等着这一句,连忙捂嘴笑,
“哈哈哈哈,哪来的什么病?不是病!我这是安胎药!”
"我怀上啦!德正给我抓安胎药去了!"
院门口静了一瞬。
"啥?!"
"雁婶子你,真的假的?!"
“你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怀啊!”
"四十多了还能怀?!"
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沈雁被围在中间,非但不害臊,反倒扬着下巴,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真的!林大夫亲口说的!喜脉!千真万确!"
徐金锁啧啧摇头,
"哎哟我的天,老蚌怀珠啊这是!里正这身子骨!行啊!"
沈雁一翻眼,
"老蚌怀珠怎么了?你倒是也怀呀!"
众人哄笑。
沈雁拍了拍肚子,往门槛上一坐,拉着门框跟大伙儿唠上了,
"我跟你们说,我这回怀孩子,比年轻时候哪回都高兴!"
"咋说?"
徐金锁好奇。
"年轻时候怀上就愁啊!"
沈雁掰着手指头,
"怀大湖大海那会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怀上了就开始想,这孩子生出来吃啥?穿啥?
冬天有没有棉袄?愁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声音里带着点感慨,
"可这回不一样了,现在家里头,一个月挣的银子顶从前一年!"
她越说越起劲,嗓门也大了,
"红枫大海这回跟着去镇上读书,要是读得好,我家就打算在镇上买处院子!
往后红枫就在镇上住,省得天天来回跑!"
徐金锁跟着恭维,
"哎哟!李家这是要发达了呀!里正家要搬到镇上去住了!"
郑婆子也跟着捧,
"那是!红枫那孩子我见过,稳当!将来肯定有出息!
你这回肚子里这个,怕不是个小文曲星来投胎呢!"
沈雁被夸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说,
"可别瞎说,是个啥还不知道呢,不管是儿是女,平安就好,但我觉得肯定是儿子,我就是个带儿的!"
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旁边有人打趣,
“雁嫂子,你这生了这么多儿子,就不想要个闺女啊?”
沈雁想也不想就应,
“生儿生女又不是我想要什么就来什么,偏偏要来儿子,我也没有办法呀~”
还有人实在不想听沈雁炫耀了,便又提起养羊的事儿,
"雁婶子,那养羊的事儿..."
"德正抓药回来就安排!"
沈雁一挥手,
"周大管家昨儿说了,一户一头顶多两头,按肉分成,你们回去把圈收拾出来,草料备好,等信儿!"
众人应着,三三两两散了,边走边议论,
"里正家这运气,真是没话说...."
“跟着林家到底挣了多少银钱啊...早知道林家那时候要人帮忙,我也巴巴的去了...”
"四十多还能怀,这身子骨!"
“你懂什么,这叫财气养人!”
沈雁坐在门槛上,听着那些议论声飘远,手搭在肚子上,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