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河湾镇陈府,午时刚过。
陈府门口,陈玉成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看着宝儿从里头出来。
"爹,我走啦。"
"嗯,路上小心。"
陈玉成摆了摆手,
"让陈武他们跟紧了,别图快抄近道。"
"知道啦。"
宝儿转身往门外走,刚迈出门槛,
脚步顿住了。
陈玉成顺着她目光一看,门外拴马桩上系着一匹枣红大马,毛色油亮,鞍鞯齐整。
马背上坐着个人,穿着件石青色箭袖袍,腰间悬着腰牌,眉目清俊,正低头看着她。
白凤岐。
宝儿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两步冲下台阶,
"相公!你怎么来了?!"
白凤岐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稳稳站定。
他嘴角带着点笑,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宝儿,
"今日到河湾镇查个案卷,办完了,顺便来接你回去。"
"才不是呢!"
宝儿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星星,
"定是特意来接我的,是也不是?"
白凤岐低头看她,原本紧绷的面庞也软和了下来,声音放轻了些,承认道,
"嗯,特意。"
短短三个字,就让宝儿笑的眉眼弯弯,
台阶上,陈玉成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微笑起来。
宝儿回头冲台阶上喊了一声,
"爹,我们就先回去了!等得了空我再来瞧你!"
陈玉成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路上慢着点,别催马。"
陈武早已从车辕上跳下来,利落地接过白凤岐手里马匹的缰绳,牵到一旁拴好。
白凤岐扶着宝儿上了暖轿,自己跟着钻进去,车帘落下,轿厢里暖融融的,铺着厚垫子,小炭盆烧得正旺。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
白凤岐靠在轿壁上,看着宝儿那张红扑扑的脸,开口道,
"你那好友,可还安好?"
宝儿点了点头,眉眼间软了下来,
"平安回来了,就是瘦了些。"
白凤岐"嗯"了一声,又问,
"她可有怪你?"
宝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把昨日晚秋跟她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什么"没有谁是非要依靠着谁的",
什么"该你趟的劫旁人掺和一把也改不了",
她说完,仰着脸看白凤岐,
"相公,你说她是不是很厉害?"
白凤岐听着,心里把林晚秋这个人又翻出来,重新掂量了一遍。
果然,能当匠人的人,跟寻常闺秀不一样。
宝儿能跟这样的人交好,他忽然觉得不奇怪了。
换作是他,他也愿意跟这种通透的人多说两句话。
只是...
白凤岐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他毕竟在刑部当差,见过的事太多了。
林晚秋那桩案子他虽未直接经手,风声也是听过的。
一个匠人女子,被卷入那种事里,还牵扯出上头的人,
那些皇子,太子,哪一个是肯放过活口的?
她如今是平安回来了,可这事算完了吗?
白凤岐心里并不看好。
但眼下他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不忍说。
宝儿这丫头,心是干净的,他不能往里头扔石头。
她那点天真,单纯,对朋友的赤诚,是她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他得替她护着。
他只"嗯"了一声,伸手把宝儿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宝儿乖乖窝着,手指绞着他的袍角,小声道,
"相公,你下次休沐,咱们请晚秋来家里做客好不好?"
白凤岐低头看她,嘴角微弯,
"好。"
.....
青浦县白府。
两人在天黑前下了轿,宝儿先回正院去见宋金玉。
白凤岐本想回书房,想了想,也跟着去了。
正院堂屋里,宋金玉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珠子,听见丫鬟报,
"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回来了",
宝儿一进门就喊,
"母亲!我回来啦!"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小雀儿归巢的雀跃。
宋金玉抬眼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人好好的,气色也不错,才"嗯"了一声,
"回来了,你爹那儿可好?"
"好着呢!爹还让我给您带好,说让您别太操心。"
宋金玉嗔了她一眼,
"出门一日跟野出去似的,又不知规矩了,我怎能不操心?"
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
她也知道陈司马早年丧妻,留下个女儿教养的恣意,也无妨,自己亲手调教也好。
宝儿笑嘻嘻地蹭过去,挨着宋金玉坐下,白凤岐在旁边椅子上落座,丫鬟上了茶。
宋金玉看着这对小夫妻,目光在宝儿脸上多留了一瞬。
这傻丫头,一日不见,她竟也有些想。
西跨院。
赵含香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外头廊下传来丫鬟碎步跑过的声音,她竖起耳朵。
"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回来了,一道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呢。"
赵含香手指一紧,棋子"咔"地磕在棋盘上。
一道去的。
他今日特意去河湾镇接她,接回来又一道去见婆母。
赵含香盯着棋盘上的棋子,眼尾一点点红了。
从前不是这样的。
在她还只是个通房丫头的时候,白凤岐待她也是有几分温情的。
他会在她生病时让人送药,会在她做错事时替她遮掩,会在冬日里把暖炉推给她。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可宝儿进门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看宝儿的眼神,是看她赵含香时从未有过的...
赵含香闭上眼,那一声"滚"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明明从前他对自己还是有些情分的,怎么宝儿一来,就什么都没了?
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