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地。
狂风越来越大,羯人军士们正在分批撤离。
石虎压根就没有等什麽石勒的命令,在递交了奏表之後,便直接领兵撤回,对此,他也有充分的理由,国内的暴民正在袭击自己的粮道,後方已经不再安全,他必须要回头处理那些乱民。
对於石虎的这个决定,随同出征的军士们十分的开心。
众人都得知了石勒兵败的消息,也听说了自己的家乡陷入危急,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实在不愿意在这冰天雪地里跟那帮鲜卑人硬拚。
这慕容部比段部可要难打的多,石虎最依仗的恐吓手段,在慕容部这里起不到半点作用,他那残酷的杀戮只是让慕容部更加的愤怒,防守,反击的更加积极。
而天气却愈发的寒冷,羯人士卒们都厌倦了辽地。
石虎索性并了孔苌等人的军队,又从投降的段部徵召军士,沿路焚毁慕容部的城池,准备撤回幽州。
慕容部面对如此情况,也是在陷入了激烈的争吵。
以慕容皝为首的年轻将领们,都认为理当出兵。
而裴嶷等人为首的老臣却反对他们的鲁莽想法。
两伙人在慕容廆面前整日争吵,弄得慕容廆都有些生气。
昌黎内的官署之中,慕容皝再一次提出了自己的追击方略。
「石虎的军队出征许久,已十分疲惫,此时又是天寒地冻,石虎麾下的士卒连武器都握不住,这是个追击石虎的绝佳机会!」
「何况,石虎是忽然撤走的,後方必是出了大事,军心必定不稳...」
慕容皝已经是积累了不少的名望,获得了许多将领们,乃至自己兄弟们的认可,这些人都纷纷起身,愿意跟着慕容皝进行追击。
裴嶷眉头紧皱,看着面前这些後生,急的直跺脚。
这些年轻後生是被先前的胜利给冲昏头了!
他们能想到的,石虎难道会想不到?他会不做准备,就这麽往回撤?他巴不得自己这边派人去追呢!他就是想跟自己打野战。
裴嶷也不再劝说这些年轻人,他直接看向了坐在上位的慕容廆,「明公....石虎这个人,最是狡诈,贸然出击,必受其害....石虎远道而来,我们成功击退了他,便已是达到了目的,倘若出击,即便能击破石虎,对我们也没有什麽好处...」
慕容廆点点头,看起来,他更认可裴嶷的想法。
他看向慕容皝,「石虎撤离的颇为古怪,且先派人打探清楚,看看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成功联络之後,再做打算。」
慕容皝不敢顶撞父亲,低头称是。
众人各自离开,慕容皝却留了下来,等到众人都走了,慕容廆方才看向他,「你还有别的事?」
「父亲....裴嶷是个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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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廆冷笑起来,「若是没他这个汉人,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跟我讲话?」
慕容皝摇着头,「我并非是轻视汉人,不是要行离间之事,更不敢对大都督无礼,只是,江左朝廷的情况,父亲比我更熟悉...羯人的气数已尽,必定被大都督所灭,在那之後,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晋国之中,就连汉人,都得分个门第出来,出身不好的士人甚至都不能出任高级别的官员,我们绝不会被他们所容纳,那些高门出身的人,贪婪无度,残酷成性,过去在幽州担任官职的那些大名士,父亲也很清楚他们的为人。」
慕容皝再次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该为自己做好准备,裴公的担忧,我十分理解,他认为现在出击,对我们没有任何的好处,可我却觉得,这次若是能击败石虎的军队,便能大涨我们的声威,并段,宇文等鲜卑各部,再连高句丽,契丹等部众,称霸一方....」
「往後,就是晋朝廷,也不敢轻易为难我们,更不敢轻视我们的弟子,不会派那些草包名士来羞辱,鱼肉我们。」
「段辽和段牙都在我们的手里,宇文部被大败,失去了斗志,其余各部惶恐,无论是亲近晋国的,还是亲近石勒的,此刻都遭受了极大的打击,这正是兼并他们的大好机会,我们不能错过」
慕容廆当即沉默了下来。
儿子的野心,比他所想的还要大。
他看向慕容皝,「要兼并各部,就一定要追击石虎?」
「对,必须得是我们亲自击退石虎,让各部都相信,我们有能力保护大家,如果我们现在不动手,那各部都会认为,所有的功劳都是大都督的,是朝廷的,他们全部都会投奔朝廷,到时候,我们无论要兼并谁,他们都会找大都督来主持公道,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慕容廆嘀咕着,他看向慕容皝的眼神凶狠了些,「你是真的想跟大都督一较高低??是想拖着整个慕容部一同赴死吗?」
「我绝不会违背与大都督的盟约,更不敢对大都督无礼,我所防备的,也不是大都督...父亲不必担忧,我并没有自大到跟大都督一较高低的地步,我很清楚大都督的本事,也很明白自己的本事。」
慕容廆一言不发,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如果战败了呢?」
「那你的雄心岂不就成了笑话?」
「我不需要大胜,也不会抽调大军,只需要领一支规模不大的骑兵,冲击一次石虎,就可以撤走,我们要的是名,而不是实。」
「有名无实...早晚要遭殃。」
「总好过无名无实。」
慕容廆终於做出了让步,「那你就带着你弟弟去吧,记住你现在说的话,勿要贪心,更不要急躁,打完就撤....」
「喏!!!」
慕容皝毕恭毕敬的朝着父亲行了礼,而後快步离开,慕容廆看着儿子离开,那挺直的後背渐渐弯曲,脸上露出了愁容。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过去对世子的教诲出了些问题。
一直以来,他都对这个聪慧的儿子抱有很高的期待,故而,事事对他严厉,总是鞭策他前进,到了现在,这匹千里马,似是有些停不下来了,一旦自己出了什麽事,慕容部都跟着他飞奔,要麽冲上大道,要麽掉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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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地之上,羯人的军队正在缓缓前进。
石虎骑着战马,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他十分随意的打了个哈欠,看向身边的人,「慕容部的小子还没有追过来吗?」
那副将看起来有些惧怕,「还不曾发现有敌人...」
「那就再多派点人...让大军走的慢一些,他们要是追不上就麻烦了。」
副将压根不敢询问原因,低头称是。
走在另外一边的石瞻,此刻忽问道:「父亲...慕容部真的会追击吗?」
石虎今日心情还不错,要是以前,他是根本不会解释的,他乐嗬嗬的说道:
「怎麽能不追呢...他们要是不追,那辽地各部岂不是都要投了羊慎之?那小子野心勃勃,狡诈多变,肯定是要借我的名气来涨他自己的名望...正好,我也借他的人头来恐吓一下辽地的众人,让他们安分上一些时日。」
石瞻急忙说道:「我定为父亲破此贼!」
石虎瞥了他一眼,「这倒是不必,你就帮我告知各地的守军,让他们严防苏峻,勿要让他坏我大事即可。」
石瞻笑了起来,「苏峻是过不来的,水军在这个季节就不能靠近,各地的渡口早就被我们给毁掉了,若是走陆地,早在出发之前,我们就已经在各个要地安排人手,占据险要,他只要一出现,就会被发现。」
「就算是再熟悉当地的向导,都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将他带到我们面前来!」
石虎眯起了双眼,「那你也得去防着...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是什麽...」
石虎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石瞻不敢再问。
与此同时,慕容皝正沿着石虎留下的踪迹,不断的前进。
慕容皝心里也很清楚,石虎必定是做好了防备,自己不可能轻易得手,但是,防备的再充分,也迟早会有机会,反正他不是要去击破石虎,只是刷个名望,将功劳揽到自己这边而已。
石虎走的不算快,当石虎返回段部领地的时候,慕容皝的军队便已经追上了他的後军。
慕容皝同样降低了速度,也不急着进攻,悄无声息的跟随在石虎的身後。
直到这一天,石虎正式返回令支城,全军开始在城内休整。
慕容皝终於准备下手了。
石虎的营地内外,灯火通明,军士们来回的巡视,看起来十分警惕。
忽然间,地面轻轻颤抖。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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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皝手持大弓,领着慕容家的骑兵,忽然出现在了营地的西北方向,冲杀向石虎的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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