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内,姜昭昭走进血泥。
靴底踩过积血,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来到尸山前,在那对祖孙身旁停下。
老人后背插着神矛,双臂仍护着怀里的孩子。
长矛穿身而过,也刺进了孩子胸口。
孩子嘴边还留着药渣,手中攥着半块干粮。
旁边的血水里,泡着一只缺口粗瓷碗。
那是先前从圣城施粥棚领来的。
他们身上还挂着候转营地发下的木牌,号码排在很后面。
没有抢过位置,也没有冲击阵台。
他们只是等着。
最后等来的,却是神域铁骑。
姜昭昭站了很久。
暗金神力从她脚下铺开,将周围血水缓缓推向两侧。
凌无尘与八名近卫守在尸山外围,谁也没有出声。
神域用数十万条命,给诸天留下了这座坟。
一道青色身影从姜昭昭身旁走过。
苏挽青来到尸山下方。
她认出了最下面那个断腿青年。
先前,青年还捧着青木圣城发下的灵茶向她道谢,说自己若能活下来,一定会回来报恩。
旁边抱着药箱的女修,是青禾药馆的学徒。
苏挽青下令征召药师时,她第一个报名,随后来了第三转运区照看伤员。
还有那些青木本域的老人和孩子。
接过建木青叶时,苏挽青曾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
会守住青木,会把伤员送到安全之地,也会补齐欠下的药和粮。
承诺还在。
听见承诺的人,却成了眼前的尸山。
“是我说的……”
苏挽青跪进血泥,捧起那只粗瓷碗。
“是我让他们来这里等……”
“是我说,会送他们走……”
她弯下腰,一口暗红毒血落在碗沿。
炎烬快步上前。
“苏挽青!”
苏挽青没有回应。
她仍望着尸山,呼吸越来越乱,外界的声音也在迅速远去。
先前为解除全城花毒而纳入体内的毒素,此刻一齐冲击心脉。
尚未炼尽的那缕玄荒神王残血随之翻涌。
藏在万毒药体深处的本源,也挣开了原有束缚。
狂暴毒气从苏挽青体内涌出。
附近血水接连冒泡,黑烟贴着地面向四周扩散。
紫黑毒纹从她颈侧蔓延至脸颊,长发也染上了暗紫。
蚀神花毒、建木祖根中的神域剧毒,还有那缕神王残血,同时涌向心脉。
万毒药体开始暴走!
紫黑毒气扫过血泥。
地面积血很快化成腥臭黑水。
苏挽青跪在尸山前,双手仍捧着那只缺口粗瓷碗。
颈侧血管鼓起,毒纹越过下颌,盖住了半张脸。
她闷哼一声,眼角、鼻下与唇边同时渗出黑红血水。
毒性正侵蚀她的神智。
啪!
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姜昭昭来到她身侧,五指收拢,创生神力沿肩头压入体内。
暗金光芒在苏挽青胸前展开,八道光锁随之成形,缠住即将崩裂的心脉。
“清醒点。”
姜昭昭手中再度发力。
创生神力迎着逆冲的毒血一路下压,将那股力量重新逼回丹田,又分出四道封印锁住药体本源。
“你现在若是失控,毒气冲开,这些人的尸骨也保不住。”
苏挽青的呼吸停了一瞬,眼中的紫光随之收敛。
她急促喘息,又咳出几口毒血,把碗底残留的冷粥染成暗红。
“殿下……”
她低着头,泪水落上碗沿,肩膀不断发抖。
“是我把他们叫到这里来的。”
“我答应过,会把他们送出去。”
她扣住破损的碗沿,瓷片割破手指,血珠落进泥水。
不久前,圣城里的散修和百姓还在向她道谢,称她是仁义无双的新域主。
如今,他们只剩下眼前这座尸山。
山道碎石堆上,刀鞘碰着石块,接连发出轻响。
凌无尘站在谷口,右手握着破神刀。
左肩的伤口仍在渗血,衣摆早已湿透,他却没有理会。
尸山侧面压着十几名万剑天域的年轻剑修。
他们手里还攥着断剑,青衫被铁骑踏烂,倒下时仍朝谷口方向挥着兵器。
数日前,万剑剑冢也是这般景象。
老域主战死,同门被融剑噬金阵抽干剑意,成片倒在血泊中。
凌无尘原以为,自己跟随殿下劈碎吞天血柱,重塑剑骨后。
至少能护住剩下的族人,也能护住这些逃难修士。
可他当时就在十里外。
求救声传进林中,他已经拼命赶来,却连一名神王初期的统领都拦不住。
最后只能听着谷中的声音一个个消失。
“又没护住……”
凌无尘咬紧牙,齿缝间渗出血迹。
他握刀的手越来越稳,体内剑意却乱了。
刚稳定不久的剑心,裂开了一道缝。
他曾经只想杀掉毁去万剑天域的裂金神君。
此刻看着这些将后背交给他们的老人、孩子和散修,胸口那股闷痛再也压不住。
炎烬没有说话。
她绕过折断的药箱,走到那对祖孙身旁。
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染血的干粮。
炎烬蹲下,伸手替他合上双眼。
第一次没能合上。
她送出一缕温热火元,化去孩子脸上的僵意,又轻轻抚过。
孩子终于闭上了眼。
炎烬保持着蹲姿,很久没有起身。
焚炎矿坑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脸。
那里的族人额头烙着奴印,在熔炉边割腕放血,累死后连裹身的布都找不到。
从前,她只想和神域监工同归于尽,为炎氏报仇。
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却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受苦的从来不止焚炎一域。
神域不倒,诸天众生走到哪里,都是他们的牲口。
炎烬站起身,手仍在发抖。
尸山外围,八名太虚仙帝近卫握紧破神刀,一言不发。
旺财站在崖壁下,仰头看着那八个血字,喉间滚过一声低吼。
山谷再次静了下来。
崖壁上的投影法则仍在运转,将这一幕映在青木圣城上空。
“看见了吗,下界的蝼蚁!”
圣城高空,银白征伐门下,神域统帅的声音借法则传遍城内外。
他立在三万大军的重盾阵后。
三名神王初期的骑军统领已经归阵,三千黑红铁骑的枪尖还在滴血。
“什么创生神女,在神域铁骑面前,也不过是个赶来收尸的废物!”
“我们连等你收尸的工夫都懒得留!”
他举起战剑,指向投影中的尸山。
“一炷香内,三大天域献出天道印记,来阵前受死。”
“否则,圣城上下,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