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三碗酒下肚,感觉胃里像是有个小火炉,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啊,家家团圆会啊,少的给老的拜年啊……”
众人喝到了兴头上,气氛越来越好,高大山和赵有才还唱起了二人转。
高大山看着五大三粗的,没想到反串女角儿,居然唱得有模有样的。
掐着嗓子,四下飞眼儿,逗得大家伙一阵阵的大笑。
感受着这热闹的气氛,高建业一开始还在笑,可笑着笑着,不知道啥时候,眼泪就流下来了。
“连长,你这是咋了?”
高建业回过神,这才察觉到自己流泪了,连忙在脸上抹了两把。
“没……没啥,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想当年,七连也是这么热闹,那个时候,他带着人刚到这地方,日子虽然过得很苦,但大家伙却能把苦日子活出甜。
那个时候,为了鼓舞士气,高建业也和韩安泰商量着,组织过连里的联欢会。
高建业就像高大山一样,反串女角儿唱《小拜年》,韩安泰最拿手的是天津快板,还有已经不在了的老牛头儿,他那一嗓子船工号子,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他当初带的兵,就剩下一个老崔了,其他死的死,走的走,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七连也变成了胜利农场。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还在这片土地上,老七连的魂就在。
“大兴子,咱们哥俩也喝一个。”
高建业端上了酒碗。
“老哥我也得谢谢你,谢你……保住了我这点儿念想。”
身为一名老兵,高建业执行命令任何情况下都不打折,可真要是让他离开这个地方,他的心里实在是没办法接受。
尤其是……
场部驻地旁的那片白桦林里,还埋着牛有道、老牛头儿、张岩等人。
他要是走了,以后还会有人记得去给他们上坟吗?
他要是走了,以后……
还会有人记得他们吗?
“连长,这么谢来谢去的,是不是太见外了。”
张崇兴也端上了酒碗,笑着看向高建业。
高建业一愣,也跟着笑了。
“对,自家人那就不谢了,大丰收,今个高兴,咱们喝酒。”
“喝酒哪能少了我。”
食堂的门被人推开,韩安泰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高建业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走了过去,一把将韩安泰给保住了。
“哎呀,我的老伙计啊!”
韩安泰被高建业勒得胳膊生疼。
“欸,欸,老高,松手,松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可禁不住你这熊瞎子的力道。”
高建业大笑着:“指导员,你……你咋来了?”
“怎么?不欢迎啊?”
“哪能呢,你这三分场的大领导,请都请不来呢。”
韩安泰知道胜利农场这边麦收忙得差不多了,忙活完了手头的工作,和孙宝峰请假过来的。
“欢迎,欢迎,快上座,来人啊,给咱们的且让个座。”
“扯淡,我这是回家,还用得着你欢迎。”
韩安泰说着,先走到了吴铁山面前,端端正正的敬了个礼。
“吴书记。”
吴铁山看着韩安泰:“我记得你,韩安泰,以前七连的指导员。”
“是我!吴书记!”
“好,坐下,喝酒!”
韩安泰意外归来,这下也更热闹了。
“指导员,大家正表演节目呢,你来得正好,赶紧把你压箱底的节目亮出来。”
说着就要拽着韩安泰起来。
“你这个老高,我刚来,肉没吃一口,酒没喝一碗,还得给你表演节目。”
嘴上这么说,可身体却很诚实,走到打饭窗口那边。
“那我就来一段儿。”
说着拍手打起了节奏。
“在一九五三年,美帝阴谋被揭穿,企图北窜占朝鲜。七月中旬夜漆黑,安平山上战火燃。白虎团盘踞半山腰,戒备森严难攻关……”
当年张崇兴带着人来七连帮着收麦子,结束返程的前一天,连里组织了欢送会,当时韩安泰就说过这一段。
“伪团部内正开宴,英雄们闯入掀波澜。严排长持枪立桌前,白虎团旗踩脚下边。伪团部内乱成一团,美国顾问垂死挣扎惨……”
韩安泰越说越快,情节扣人心弦,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有的更是紧握着拳头,随着故事推进,咬牙切齿的恨不能也和英雄们一起端了白虎团团部。
就在这时候,鲁萍萍突然起身冲了出去,捂着嘴一阵干呕。
呃?
韩安泰正说得过瘾呢,被鲁萍萍的举动弄得一愣。
我说得那么恶心吗?
咋还把人给说吐了。
张崇兴见状,连忙追了出去,一起的还有孙桂琴和张金凤。
呕……
三个人出来的时候,鲁萍萍正堵着马厩旁的木桩,弓着身子吐得昏天黑地。
“萍萍,这是咋了?”
鲁萍萍这会儿哪还说的出话,看向张崇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张崇兴便大概猜到是咋回事了。
这个……
不能吧!
虽说这些日子,他一直没闲着,可是……
这就又有了?
“起开!”
张金凤把张崇兴扒拉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半晌,鲁萍萍才缓过来。
张金凤和她耳语了几句,不禁大喜。
“妈,大兴子,萍萍又有了。”
张金凤虽然不会把脉,可也是两个孩子的妈了,问清楚了月事,还能不知道是啥情况。
“又……又有了,好,好!”
孙桂琴也是大喜过望,虽然已经有了五个孙子孙女,可哪个做长辈的不一样多子多孙。
张崇兴也高兴地懵了。
“萍萍,这是真的?”
当着婆婆和大姑姐的面,鲁萍萍满脸嗔怪。
“咋?你不高兴?”
“哪能呢,哪能呢!生得越多越好。”
上辈子没结婚,没孩子,张崇兴也没觉得有啥遗憾。
经常听那些结婚生子的朋友炫耀自家的孩子,他还觉得朋友是没苦硬吃。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多潇洒。
这一世结了婚,张崇兴才明白过来。
家庭可不是什么负担,而是牵挂。
特别是有了苗苗之后,当时初为人父的张崇兴,激动到嚎啕大哭。
那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过去了这么多年,他都没忘。
张崇兴扶着鲁萍萍,不时地瞥向她的肚子。
这可真是块好地啊!
“妈,姐,你们先送萍萍回场部歇着,我等会儿就过来。”
“你们那边也快点儿结束。”
张金凤叮嘱了一句,扶着鲁萍萍走了。
张崇兴回了食堂,众人还在议论鲁萍萍咋回事呢。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媳妇儿……又有了。”
卧草!
众人闻言一惊,尤其是山东屯来的乡亲。
他们都还记得张崇兴刚和鲁萍萍结婚的时候,一年没动静,谁能想到,同辈人里,现在孩子最多的就是张崇兴。
“这可是大喜事啊!”
高建业大笑道。
“赶上大丰收,小鲁又添丁,这是……双喜临门。”
听了高建业的话,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道喜总不能只是干巴巴的说句话,少不了得端着酒过来。
张崇兴也是来者不拒,酒倒杯干。
他的酒量,这些年也练出来了,这帮人想把他灌倒,那是痴心妄想。
“大兴哥,恭喜啊!”
高大山也过来了,脸上虽然带着笑,可眼底却满是失落。
张崇兴自然知道高大山是因为什么。
他已经有五个孩子了,鲁萍萍的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而他……
只有栓柱一个,媳妇儿还在数千里之外的上海。
能不能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对这个发小,张崇兴也不知道该咋劝。
“啥也不说了,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