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娇玥难得地回了一趟家。
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苏婉清正系着围裙,在小厨房里忙碌着。看到女儿回来,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娇娇?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全封闭吗?”
“今晚休息。”林娇玥把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这几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娘,做什么好吃的呢?”
“你爹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块好五花肉,我给你做红烧肉吃。”苏婉清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舀起锅里浓稠的汤汁,浇在肉上,“你这几天肯定又没好好吃饭,看你,脸都瘦尖了。”
林娇玥笑了笑,没说话。
晚饭时,林鸿生也从外面回来了。一家三口,难得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安安稳稳的晚饭。
饭桌上,苏婉清和林鸿生很有默契地没有提一句工作上的事,只是不停地给女儿夹菜,仿佛想把她这几天亏空的身体,全都补回来。
直到饭后,苏婉清收拾完碗筷,给父女俩泡上热茶,三个人坐在堂屋的灯下,沉默了许久。
还是苏婉清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娇娇,那天晚上……你说的,关于你哥哥的事……”
林娇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件事,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林鸿生也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儒商傲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哀伤。
“爹,娘。”林娇玥抬起头,迎上父母复杂的目光,决定不再隐瞒,“那天我说的,不是猜测,是事实。”
她将自己如何从母亲的描述中,发现哥哥那些超乎常理的行为,如何推断出他也是一个“穿越者”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堂屋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苏婉清才用帕子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但这一次,她的眼泪里,除了悲伤,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怪不得……怪不得他那么聪明,却总是不开心……怪不得他不喜欢跟别的孩子玩,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他……他是不是,是不是很想他在那个世界真正的家?想他自己的亲爹娘?”
“家?”林娇玥愣了一下。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她确实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不是因为她迟钝,而是因为在这个问题上,她有着一块天然的盲区——在“那个世界”的二十几年里,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对以前的林娇玥来说,“父母”只是字典里冷冰冰的两个字。她前世所有的拼命,敲代码、挣高薪,不过是为了填补一个人单打独斗的空洞。
直到穿进了1950年的林家,有了林鸿生和苏婉清,她才真真切切地尝到了,被人无条件护在身后、一口红烧肉都要挑最肥美的夹进她碗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因为她自己前世没有,所以她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在推演哥哥死因时,她只带入了冰冷的技术逻辑——精神消耗过载、系统不兼容。
可她忘了,那个叫“林子轩”的同类,跟她不一样。
如果他在原来的世界里,也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下了班会给他做好饭的父母,却突然被强行剥离,塞进一个刚出生的病弱孩子的躯壳里,被扔在黑白灰的年代。每天睁开眼,面对的都是陌生的环境和不认识的外人……他该多崩溃?
难怪他连饭都吃不下。
难怪他死活不肯走出书房。
那哪是什么天才孩童的孤僻古怪?那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失去至亲后,刻骨铭心却又根本没法开口跟任何人求救的绝望。
“我……我这当娘的,怎么就这么瞎……”苏婉清死死攥着心口的衣服,哭得直不起腰,“我只当他脾胃弱,还成天逼着他吃那些他咽不下去的偏方……我不知道他心里……憋了那么多苦……”
“婉清,别说了。”林鸿生伸手,用力按住妻子的肩膀,那双看透商场算计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这不怪你,我们谁又能想到这些……”
林娇玥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喉咙发紧,半天没能吞咽一下。
她忽然比任何时候都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幸运。那个倒霉的同类替她蹚过了最冷的水,而她接手的,是这个家里倾尽所有的温情。
林鸿生转过头,看着林娇玥,声音沙哑地问:
“娇娇,你哥他……他最后走的时候,是不是因为……因为他的魂魄,把那副小身子骨给熬坏了?”
林娇玥犹豫了片刻。
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眉头微微蹙起。作为一个把数据和逻辑刻进骨子里的工程师,面对这种全然未知的玄学领域,她给不出确切答案。
“爹,这事我说不准。”林娇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这种事,用我那个世界的科学也解释不了,没法用公式去算。”
“但我私底下……瞎猜过一种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尽量把脑子里那些复杂的脑神经科学和物理学词汇剔除掉,换成父母能听懂的说法:
“一个成年人的思维、记忆,甚至每天脑子里转过的那么多复杂念头,对神经和身体的消耗是极大的。”
“这就好比……好比咱们恒利行最重的那辆大货车,非要拴在一匹刚满月的小马驹身上让它去拉。拉一天两天行,天天这么磨……”
“我没法证明那个世界的‘魂魄’到底有多重。但在医学上,一个五岁小孩的内脏和神经发育程度,大概率是兜不住一个成年人日夜不停的精神损耗的。长久熬下去,身体底子可能就彻底垮了。”
她抬起头,迎上父母的目光,眼里透着一丝理科生面对未知时的无力:
“这只是我瞎猜的理儿。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没法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