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最後一天，杭城。
九月的尾巴上，暑气消了大半，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
陈述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不晒不燥。
裴芊拖着个小行李箱跟在他後面，嘴里还在念叨昨天那条视频的数据。
「哥，昨晚那条新视频，到现在播放量已经破六百万了。评论区全在说比第一条还帅，你的粉丝————」
「芊芊。」陈述打断她。
「啊？」
「你是报时器吗？」
裴芊受气包似的闭上嘴，推了推眼镜，不吭声了。
陈述双手插兜，走到计程车乘车区，拦了辆计程车。
裴芊把行李箱塞进後备箱，坐进副驾驶。
陈述坐後面，报了地址。
车开动，窗外的城市街景缓缓流动。
他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翻了翻。
快手後台数据一目了然。
第二条视频是昨晚八点发的。
还是手势舞，换了首节奏更密的电子乐，动作难度比第一条大了不少。
发出去到现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播放量已经破了六百万，评论三万多条。
粉丝数，已经涨到了两百三十万。
还在持续往上涨。
陈述看着这串数字，脸上没什麽表情。
第一条视频是降维打击，第二条是乘胜追击。
节奏卡得刚刚好。
第一条引发好奇，第二条巩固印象。
两条视频下来，「陈述摇」这个标签算是立住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向窗外。
车子驶过钱塘江，江面宽阔，水光粼粼。
没注意过了多久，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试镜地点定在华策总部。
大楼挺显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看着气派得很。
裴芊付了车费，两人下车往大楼走。
前台登记完，一个工作人员领着他们上楼。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华策出品过的剧集海报，一路排过去，阵仗不小。
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一间会议室门口，推开门。
「两位先在这里等一下，轮到陈述老师的时候会有人来叫。」
陈述点点头，道了声谢。
工作人员笑笑，转身走开。
裴芊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又开始刷数据。
陈述没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工作人员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二十来岁的年纪，个子很高，目测接近一米九，五官俊朗，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
是胡一添。
陈述一眼就认出了他。
胡一添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
工作人员笑着说：「两位都是来试镜江辰这个角色的，先在这里等一下，待会儿会有人来叫。」
说完就出去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述率先扬起笑脸，走上前伸出手：「你好，陈述。」
态度热情得很。
胡一添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下，伸手握上去：「胡一添。」
陈述握完手，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嚯！你个子真高，得有一米九吧？」
胡一添扯了扯嘴角：「差不多。」
「羡慕。」陈述叹了口气，「我要是有你这身高就好了。」
胡一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陈述一米八五，站在他面前确实矮了小半个头。
可问题是，陈述的比例好，往那一站，视觉上一点都不显矮。
裴芊见状，在一旁努力憋着笑。
陈述话说得真诚，像是这麽回事。
可任谁都能看出来，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反倒是胡一添，虽然个子高，可骨架偏窄，站在陈述旁边，气势上反而被压了一头。
「你也不矮。」胡一添乾巴巴地说。
陈述嘿嘿一笑：「凑合吧。」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姿态随意得很。
胡一添在另一边坐下。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谁也不看谁。
裴芊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缩了缩脖子。
空气安静得有点别扭。
陈述眼睛一转，转头看他：「胡老师，你是华策的艺人对吧？」
胡一添转过头看他，点点头。
「那你这优势大啊。」陈述笑着说，「自家公司的项目，肯定得优先考虑自家人嘛。」
胡一添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是夸，可怎麽品怎麽不对味。
如果是这麽回事，今天他就不会在这儿了。
「不一定，还是要看试镜表现。」
「那是那是。」陈述一本正经地点头，「角色这东西，还是得看谁更合适。」
胡一添面皮一抖，没接话。
他发现对面这哥们说话真气人！
陈述也不在意，掏出手机，低头翻起来。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裴芊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门被推开，工作人员探头进来：「陈述老师，请。」
「来了。」
陈述站起来，把手机递给裴芊，拍了拍衣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冲胡一添笑了一下：「胡老师，那我先去了。」
「好！」
胡一添脸上挂着笑，可怎麽看怎麽勉强。
陈述笑笑，走出会议室，跟着工作人员往试镜的房间走。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着。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推开，侧身让陈述进去。
房间不小。
正对面摆着几张桌子拼成的一长条，後面坐着三个人，旁边站着五六个工作人员。
中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干练。
正是李尔芸。
企鹅视频内容制作部总监，《致我们单纯的小美好》联合总制片人。
陈述看过她的资料。
左边是戴露，华策的制片人。
看着三四十岁的年纪，保养得不错，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
陈述进门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嘴角挂着礼貌的笑，可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右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件格子衬衫，面前摊着剧本和一沓资料。
杨龙，《致我们单纯的小美好》的导演之一。
唐斌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
陈述走到房间中央，微微躬身。
「三位领导好，我是陈述。」
李尔芸低头翻了翻面前的资料，抬头看他，语气随意：「嗯，我看过你那个视频。」
陈述笑了笑，没说话，静等下文。
李尔芸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冲杨龙抬了抬下巴。
杨龙推了推眼镜，从桌上拿起几张纸，递过来。
「这是一段江辰的台词，你看一下，准备好了就开始。」
陈述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是江辰与陈小希的一段对话，很简单，重点是表情变化。
正是他练习过的一段，内容几乎没什麽差别。
陈述把台词看完，抬起头。
「可以了。」
杨龙愣了一下：「这麽快？」
「是的。」
陈述笑笑，把台词纸放到一边。
杨龙看了李尔芸一眼，李尔芸点点头。
「那开始吧。」
陈述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倏地一变。
肩膀微微收了一点，脊背还是直的，可姿态里多了一层疏离感。
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嘴角抿着。
他看向空无一物的前方，像是在看某个人。
眼神里有一种克制的关切。
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谁让你来的？」他冷冷地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不快不慢，透着点不耐。
可仔细听，这不耐底下，又藏着一丝心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听对面的人说话。
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说了两个字。
「回去。」
语气冷淡，可眼神里的温度，怎麽都藏不住。
杨龙盯着他的表情变化，手里的笔停住了。
戴露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李尔芸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述收起表情，往後退了半步，微微鞠了一躬。
杨龙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在纸上写了点什麽。
李尔芸靠在椅背上，看着陈述，嘴角翘了翘。
「演得挺有味道。」她笑着说，「不是一味地板着脸，眼神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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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谦逊地笑了下：「谢谢李总。」
李尔芸摆摆手，扭头看了戴露一眼。
戴露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可还是挤出个笑来。
「确实不错。」
她这话说得有点勉强，可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也没点破。
李尔芸又看向陈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那个燕洵，吴导跟我提过，说你表现很好。丽影前两天约我一起吃饭，也一直在夸你。」
陈述心头一动。
赵姐？
赵姐认识李尔芸？
看样子，关系貌似还不错？
还特意请她吃饭帮自己说话？
这事儿他可一点都不知道，赵姐真是给力啊！
「吴导和丽影姐都太抬举我了。」他咧着嘴，露出一个谦逊的笑，「我就是一个新人，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李尔芸点点头，对他的态度挺满意。
她又问了几句《楚乔传》拍摄的事，陈述一一答了，话说得漂亮，该谦虚的时候谦虚，该自信的时候自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聊了几分钟，李尔芸看了眼手表。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她站起来，看着陈述，笑了一下，「你先回去等通知。
「」
她说的是「你先回去等通知」。
可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从头到尾的态度，都在说另一句话。
这个角色是你的。
陈述微微鞠了一躬：「谢谢三位领导。」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李尔芸跟戴露说了句什麽，声音不大，没听清。
门在身後关上。
陈述站在走廊里，呼了口气。
裴芊从会议室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小跑着过来。
「哥，怎麽样？」
陈述没说话，往电梯的方向走。
裴芊拖着行李箱跟上去，急得不行：「哥，到底怎麽样啊？」
陈述按下电梯键，转过头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说呢？」
裴芊愣了下，随即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成了？！」
电梯门打开，陈述走进去。
裴芊拖着行李箱跟进来，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哥！真的成了？！」
「八九不离十。」
陈述靠在电梯墙上，双手插兜。
裴芊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行李箱差点撞到电梯壁上。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哥你肯定行！」
陈述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一声。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赵丽影的聊天框。
打字：「丽影姐，谢谢啦！你可真是我亲姐！」
对面隔了几秒回了一条：「谢什麽？」
「李总都跟我说了。」
赵丽影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她嘴还挺快。」
陈述打字：「丽影姐，你帮我这麽大忙，我都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不知道该说什麽就别说，记着就行。」
「记着呢记着呢。下回见面，我请你吃大餐。」
「你说的啊，别到时候赖帐。」
「我陈述什麽时候赖过帐？」
赵丽影发了个白眼的表情。
陈述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
他是真没想到赵丽影会帮他。
吴锦原帮他在李尔芸面前说话，这个他心里有数，也提前拜托过。
可赵丽影这边，他是真不知情。
这姐姐，关键时刻是真办事。
陈述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他大步走出去。
裴芊拖着行李箱跟在後面，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出了华策大楼，陈述没急着叫车。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高远澄澈，蓝得透亮。
阳光落下来，不晒，暖洋洋的。
裴芊在旁边问：「哥，咱们现在回魔都吗？」
陈述收回视线，摇摇头。
「找个酒店住下。」
裴芊愣了一下：「啊？不回魔都？」
「嗯。」
陈述没解释，掏出手机，打开软体，订了间酒店。
裴芊虽然一头雾水，还是乖乖跟着。
两人打车到了酒店，办理入住。
陈述拿了房卡，转身看向裴芊。
「晚上你自己出去吃好吃的，我报销。」
裴芊眨眨眼：「哥，你要干嘛去？」
陈述把棒球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
「有事。」
「什麽事？」
陈述挑了挑眉，语气调侃：「帮谁查岗啊？」
裴芊撇撇嘴，没敢再问。
不然自己收了彤姐好处的事，可能就要露馅了。
陈述把行李箱推给她，转身往外走。
出了酒店大门，他掏出手机叫了个车。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师傅，去杭电。」
司机应了声，车子驶入车流。
陈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往後退。
过了半小时的功夫，两边开始出现奶茶店、水果店、文具店、小超市。
都是学校周边标配。
车子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来。
陈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跟章若南的聊天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几天前，章若南发的那句「恭喜啊，上热搜了」。
他回了句「谢谢」，对面回了个表情就没再说话了。
陈述看着对话界面，嘴角弯了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打算提前告诉她。
搞突然袭击这种事，他在行得很。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杭电的校门远远地出现在视线里。
陈述靠在座椅上，帽檐下的眼睛微眯。
也不知道章若南看见他，会是什麽反应。
想来会很有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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