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知聿表情似乎很平静,像是缺失情感的机器人,定定地看着唐茉枝。
“茉枝,不要撒谎。”
“你怎么知道我在撒谎?”唐茉枝反问。
他周身隐隐散发出低气压,眼睛黑得像是要滴出墨来。
良久后重复了一边,“你是在撒谎,茉枝。”
唐茉枝看着他。
嘴角弯着,眼中有潮湿蔓延出来。
“可我和他的事你不是应该知道了吗?慈善晚宴那天,在休息室,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妙的……”
褚知聿忽然扣住她的脖颈,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漆黑的眼瞳近在咫尺。
“我不介意你和他有没有过性经历,你不需要用这种自轻的方式来报复我,但是,我不允许我们的关系里出现第三个人。”
随后他说,“至于你和他发生过什么,不用告诉我,我自己来检查。"
唐茉枝下意识后退,“你要强迫我吗?”
“我不会伤害你。”
“可你已经在伤害我了。”
褚知聿眼中隐隐有痛苦,很快被漠然的神情掩盖。
他低声说,“听话,茉枝,乖。”
褚知聿将司机驱逐下了车,把车倒进一处偏僻的车库,闸门落下。
黑暗中,他俯身逼近,将唐茉枝按在座椅上。
空间越小,压迫感就变得越强。
她的后背抵住冰冷的皮革,感觉到褚知聿的气息压下来。
试图挣扎,却无法撼动他半分,自己的那点力道对于受到刺激面色漠然的男人来说如同蜉蝣撼树。
褚知聿的内心正在陷入腐坏。
那种极端的撕裂感让他困惑,或许自己的身体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的疾病,否则为什么会出现那么真实的疼痛感。
而同时,唐茉枝也感觉到无比痛苦。
心中看不到希望的煎熬和折磨让她开始呜咽,推着他的手和肩膀,无可奈何地流下眼泪。
也许不该哭的。
眼泪在她心中是一种示弱的表现,而泪失禁让她在情绪激动时根本无法控制泪腺。她此刻最不愿的,就是在褚知聿面前低头。
可也是这点让她羞耻的眼泪,拯救了她。
褚知聿颤抖着手指去解她的衣领,最先感受到的却是从她眼眶涌出,顺着脸颊一路滚落到脖颈的泪珠。
继而他抬头看向唐茉枝,被她此刻的神情刺得呼吸一窒。
面前的姑娘看起来疲惫至极。
这两天她哭过太多次,眼皮透出明显的红色,略微肿起,鼻子也是红的,被堵住了,呼吸只能靠微微张开的嘴,带着可怜的气音。
眼睫和嘴角都垂着,好像淹没在巨大的难过当中,让人光是看一眼就能感知到她的情绪。
“褚知聿,别让我恨你。”她哭着说。
小小的车厢里似乎失去了氧气,褚知聿一同变成了溺水的人,也变得无法呼吸。
“抬头。”他说。
唐茉枝抬眼看他。
那一眼看得他生出越发多的疼痛感。
他不确定,也许不该在现在碰她,但他已经快要疯了。
在唐茉枝离开之前,褚知聿就已经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可他仍在赌,赌她不会离开,不会跟别人跑,赌自己想太多,不过是疑神疑鬼,赌她对自己是有感情的。
然而他在这场博弈中一败涂地。
因为想要看她是否真的会走,想要赌那一个极小的可能性,他错失了拦下她的最后时机。
随后,她和温斯崎一起离开。
两天,四十八个小时。那个野种会对她做什么?
褚知聿不敢细想,恐惧感越来越重,像魔音绕耳,钻入血管,随着血液输送进心脏,变成利刃,把他一寸一寸绞碎。
一种名为失去的陌生感受控制住他的思维,像病毒一样沿着他的四肢百骸里游走,驱使着他想尽办法攥住可能会永远离开他的另一半。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
为什么她的人生中还会出现别的男人?
为什么偏偏是温斯崎?
哪怕她要走,可为什么要跟温斯崎走?
她是他一手带入江京的,她应该永远在他的羽翼下而不是别人身后才对。
温斯崎的父亲带走了他的母亲,现在温斯崎要带走她。
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唐茉枝变得失控,已经出格地超出他耐心的底线,一切都乱了套。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褚知聿缓缓松开手,“好,我不碰你。”
“只要你回到原来那样,就只有我们两个。”他用谈判的语气和她说。
又像在恳求,“茉枝,我可以不追究,我们回家。”
“我不想回去!”
唐茉枝忽然颤着声音反抗他,“从你那样对我开始就回不去了。”
褚知聿试图伸手帮她将扣子扣上,可唐茉枝极端抗拒之下撞到了车窗,发出一声闷响。
这让他不敢再碰她,对眼前失控的唐茉枝妥协,“好,我们不回去,你先冷静下来。”
“我现在非常冷静!”
唐茉枝眼眶通红,“不是我们,是我!”
她终于打开了闸门,积压的气愤与悲伤倾泻而出,“褚知聿,你还不懂吗,根本就不是因为温斯崎,是我,我早就想离开你了。”
褚知聿的手心毫无预兆的发麻。
突如其来的麻痹顺着血液蜿蜒一路向上,半边身体似乎都陷入麻木。
“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绑在身边?你答应过我,订婚满一年就会让我好好读书,照顾好我妹妹,”
唐茉枝声音发颤,“可是呢?你用我的一切来威胁我,监视我束缚我。”
褚知聿说,“只有我才是最适合你的。”
“不,没有人最适合我,只有我自己,才最适合我自己。”
唐茉枝眼眶通红,打开褚知聿试图给她擦泪的手。
“我需要过你,仰慕过你,但那都是为了让自己活下来。我当初追你的车,就是因为知道你是城里来的大人物,可以救助我的妹妹,甚至说不定可以把我带离那座大山。”
褚知聿皱眉。
无法消化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微弱的电流感让整具躯壳都跟着陷入僵硬,他下意识攥了攥手指,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会动。
那很奇怪,为什么他会觉得有一半身体不属于自己?
唐茉枝不想再继续流泪,她用力抹过自己的眼睛,指着他说,“可是,现在你已经没有用了,至少你的作用有了可替代性,所以我现在不再那么需要你。”
绝望和破罐破摔的孤注一掷让她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怎么,很难以置信吗?”
唐茉枝表情悲伤又漠然,“可人不都是自私的吗?你也是,你把我绑在身边不就是想享受我的听话顺从,因为我可以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你掌控吗?”
“褚知聿,你到底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住我不放吗?”
“你不是喜欢我,也不是爱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就是一个情感上有问题的怪物,彻头彻尾的疯子。你只想控制我利用我,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和人正常的相处!”
褚知聿摇头,“你需要休息,事情结束,我们回家。”
如果只是利用,他何必疯成这样?
可唐茉枝已经听不进去。
“哪个家?我怎么知道我还有家?”
他固执地说,“回我们的家。”
“你知道什么是家吗?”唐茉枝忽然问。
褚知聿顿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打断,“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没有。”
唐茉枝的表情冷漠,眼眶通红地重复了一遍,
“你是个疯子,你哪来的家?”
褚知聿心口像被人用钝器重击了一下。
他猝不及防,从自己人生至此最在意的人嘴里听到这种话,有片刻未能回神。
“你这个不懂感情的怪物,你没有家,还回什么家?”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着我不放吗?”唐茉枝问,随后又快速回答,“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什么都不懂啊。”
密密麻麻的疼痛毫无预兆出现,像是碎骨扎进肺腑。
褚知聿怔了两秒,惯常没有什么情绪的漆黑眼眸中激起千层浪,像是被台风卷过的海洋。
他极力想要保持平静可是失败,因为接收到太多信息而使得他看起来有一种无法理解唐茉枝在说什么的迟钝。
“我是……不懂,你可以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凭什么呢?”
唐茉枝指着他问,声音因为过高的声量而有些嘶哑,“你不尊重我,禁锢我,拿我身边所有人威胁我,限制我的自由,不允许我社交,不允许我工作,甚至自作主张帮我办了休学。你在我住的地方装满摄像头,监控我的所有行为,我不恨你已经够好了,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过去这一年半的时间,已经让两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褚知聿对唐茉枝的控制已经可以称之为恐怖,唐茉枝不敢反抗,事事顺从,怕连累身边的人。
可只要褚知聿不放手,她这辈子都逃不掉。
唐茉枝不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还能撑多久。
她抬起头,冷静的说,“褚知聿,你如果真的想毁了我,不如现在就弄死我。”
“不是。”褚知聿眼眶殷红,眼珠染上红血丝。
某一时刻,唐茉枝错觉他会流下眼泪。
“怎么不是?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褚知聿说“不是”,可唐茉枝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一旦开始宣泄,就无法停下。
“我说的有错吗?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问,“放过我,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褚知聿身体僵硬,胸口剧烈地起伏。
空洞的眼神里掀起滔天巨浪。
唐茉枝已经设想过自己说出这些话后他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也准备好了接受后果。
然而,等待片刻之后,褚知聿只收伸手打开座椅中间的储物格。
“你现在情绪不好,我们一会儿再聊。”
他抱住她,不顾挣扎将她按进怀里,抬手摁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压向自己的颈窝。
乍一看两人之间的姿势像恋人之间的缱绻拥抱,可唐茉枝的嘴却隔着衬衣死死咬在他锁骨上,力道用尽全力,像是要将他那一段锁骨咬断。
很快就要鲜血渗出来,在珍珠白的衣襟处泅开艳丽的红色痕迹,连同昂贵的钻石胸针都染上了血色。
褚知聿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仍然按着她的后脑,固执地将她禁锢在怀里。
“我们会变回原来那样。”他重复,像在说服自己。
可唐茉枝已经无心去想了。
她没有力气揣测这个疯子,只感觉到他用力地抱着她。
这个拥抱里没有多少旖旎,更像是禁锢,连带的是害怕失去的惶恐。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想要做的仍然是控制她。
他像一台痛感缺失的机器,抚摸着她的头发,随后抬起她的头,在她情绪如此危险的时候吻了下去。
唇齿交缠间,一片粗糙带着苦味的药片被他用舌尖顶入她的口中。
唐茉枝下意识抵抗,却被他按着下颌被迫做吞咽下去。
褚知聿在接吻时将镇静药片含在嘴里,喂给她。
唐茉枝吃下了那本应该他吃的药,加上长久的精神崩溃和睡眠缺失,昏沉地倒在他怀里。
他即便坐在车中,也抱着她,让她躺在自己胸口。
动作轻柔虚弱。
她的上衣在刚才的情绪中被蹂躏得皱了,领口开了两颗纽扣。
褚知聿抬起手,手指微不可察地抖动,将扣子一颗颗扣好,低头将脸深深埋在她肩上。